真是奇了,一个不知是人是鬼的东西,竟然反过来在害怕他?
难道他天生是什么极阳体质,能驱散邪祟什么的?
宋祁乐了,摸摸自己下巴,继续琢磨。
可偏偏,这人又对他很好。
宋祁对于“好”的定义很模糊,只是这些事发生的实在是太过诡异,他不得不朝着一些灵异的方向找原因。
首先,院子里养的猫死了。
其实并不算太委屈,毕竟猫天性总是爱自由的,被拿根大铁链拴在同一个地方七八年,估计还不如死了痛快。
宋祁对猫毛过敏,那小东西还是秦熙宇当年特意找来的。有段时间,他会专门拔很多毛洒进宋祁屋里,或者干脆把它抱进房间,故意拿扫把抽它好让它四处乱跑……
再看宋祁憋红了脸喘不上气,呼吸困难到眼泪直流,浑身起红疹的模样拍手大笑。
两个大人从来不管这些事,只是说小孩子天性总是恶劣的,其实没有真的坏心思。可宋祁那时也是孩子,却只能被迫承受另一个人的恶。
猫被硬生生拔掉毛时在尖叫,小时候挠的自己浑身是血的宋祁也在尖叫。
等长大些后,秦熙宇就不屑于这么低级的恶作剧方式了,不知从哪捣鼓出了条大铁链,愣是锁在猫脖子上,一锁就是好多年。
那时的猫受惊挠了他两下,他便干净利落剪掉人家一只耳朵,打折它的后腿,饿了整整两天。
很不幸的,猫还活着。
以至于,后来的宋祁和它隔着一层玻璃对望久了,竟生出些同病相怜的心思。
现在它死了。
死的莫名其妙,但身上没有多余伤口,应该不算太痛苦。
虽然宋祁讨厌猫,但还是为此难过了很久。
无意间和“秦熙宇”对视,看到对方那不知所措、又有点不解的神情,心底便猜出个大概。
再之后就是一些小事。比如医药箱里多出几支消肿去疤的药膏,比如冰箱里多了些他喜欢的菜……甚至于,赵艳霓公司好像出了什么问题,这几天忙的焦头烂额,连家都没回几次。
宋祁说不清自己的感受。
他们之间共享同一个不能说的秘密,明明互相忌惮着,甚至连话都不怎么说……但,这人在保护自己。
他晃了晃手里的笔,将那张乱七八糟的纸撕掉揉烂再塞进垃圾桶最底部。
他不想再等下去了。
秦熙宇落水前本身是个闲不住的性子,尤其爱好跟他的狐朋狗友聚在一起发情犯骚四处乱蹭。在家里能见到他的次数屈指可数。
他不愿意出国,国内随便读了中专毕业后也没去上班,反正家里不缺钱,一天能发八百条灯红酒绿的朋友圈。天天在网吧酒吧来回泡着,时不时打个架调剂下生活,啃老啃的很是心安理得。
所以宋祁其实很能理解秦昊国为什么总觉得自己在鬼混。
他的宝贝儿子都成这副烂样了,他又不敢当着那疯女人面打骂,自然只能把怨气全发泄在自己身上。
可那天之后,秦熙宇出门次数少到可怜,几乎跟外面所有人断开了联系。
他似乎没什么掩饰的意思。
有那么几个骚扰电话甚至直接打到了宋祁手机。那群痞子什么都不知道,对他的印象还停留在欺负起来特别有意思层面上,威胁他把电话给秦熙宇,不然下次见面就弄死他。
宋祁想了想,决定“乖乖听话”。
他主动敲了秦熙宇房门,看着对方身上没有丝毫褶皱的深灰真丝睡衣,规规整整系好的扣子,以及看见是自己时茫然无措的脸,微笑:
“哥。”
“你朋友要杀了我呢,怎么办。”
秦熙宇躲他躲得厉害,甚至没敢和他对视,匆匆移开视线,含糊不清道:“我会处理的,你不用管他们。”
宋祁笑容更灿烂了,甜滋滋的:“好哦。”
他当着秦熙宇的面挂断电话,又毫无预兆突然向前走了两步,直直逼近秦熙宇。趁对方下意识向后退的动作毫不犹豫挤了进去,用力甩上门。
“那哥想杀了我吗?”
秦熙宇没处躲了:“没有。”
“不想杀我,秦熙宇怎么会不想杀我呢?你到底是谁?”
这个他没回答。
宋祁也不再追问,厚脸皮道:“好嘛,不想杀我,那就是对我感到愧疚咯?”
秦熙宇听不懂他在说什么,被他视线逼到退无可退,只能胡乱点头。
哦,这样啊。宋祁紧盯着秦熙宇脖子,舔了下嘴唇。
“不用这样呀,你虐待我那么多年,我看着你死一次,也算扯平了……”
他的手掌搭在秦熙宇肩膀上,那点恐惧早就在得知对方更怕他时消失的无影无踪,整个人放肆到极点:“实在觉得对不起,给我钱就好了。”
秦熙宇怔住了,半晌,眉毛皱在一起,不解地看他。
“反正我待在家里碍你们的眼,现在也不可能继续给你们一家子当出气筒了……不如给我点钱呢,我保证,我会滚的很远很远,这辈子都不出现在你面前。”
沉默。
再厚的脸皮也在这死一样的寂静里被磨平了。
宋祁讪讪收回手:“没事,当我没说。”
秦熙宇打断了他:“钱我给你。”
他斟酌了下话术,眉头越来越紧:“但我不觉得你碍眼,你不要走。”
……
嘶。
宋祁想,虽然秦熙宇这具破躯壳学历一般,但“你不需要走”,和“你不要走”之间那么大的差别还是很容易区分吧?
怎么说的这么可怜,好像自己是个负心汉,要抛弃他了似的。
好可爱。
他盯着那张自己曾经最深恶痛绝的脸,竟突然冒出这么个荒谬的想法来。
他有意逗秦熙宇:“那我不走的话,哥给我什么奖励?”
对方真的有在认真思考:“你想要什么?”
宋祁缓缓靠近,几乎是贴着他的耳朵讲:“我们和好吧?”
“一直待在你们这家疯子窝里,我也有天会被同化的。你要是不想让我走,总得对我负责才行啊……哥,你来支撑我活下去。”
这张脸曾把他踩在脚下无数次,他也曾做梦都想要用刀捅烂他。
可现在,他的目光却好像是在透过这层外壳看另一个人……
他明明不认识他。
他怎么会对一个陌生人说这样的话。
为什么会对他感到熟悉,为什么会莫名其妙想要靠近他。
为什么他会突然出现,偏偏是这种时刻,又恰恰好好用了秦熙宇的躯壳。
宋祁那时的恐惧不是没由来的。
他知道如果秦熙宇真死了,自己大概率也活不下去。
各个层面上的,活不下去。
赵艳霓,秦熙宇亲妈,那个彻头彻尾的疯女人。
秦熙宇是她唯一命脉,也是她所能维系的最后一丝理智。宋祁毫不怀疑,她会来找自己拼命。
秦熙宇活着他要死,秦熙宇死了他也依旧没什么活路。
即便是这样,他也依旧是抱着鱼死网破的心赴约,或者说,他本身就是存着死志的,临死前想要拖一个贱人下水。
可他出现了。
这是最完美的结局。
所以,你本来就是上天派来拯救我的吧?
这样的想法越来越笃定,他再次看向秦熙宇的眼神都柔情了不少,像只刚捡回窝的小狗,小心翼翼等着他的回答。
然而在宋祁感知不到的角度,秦熙宇身上冒出的冷汗几乎要把自己后背浸湿了。
他怕宋祁。
尤其是这样认真盯着自己的他。
这样无形的震慑下,秦熙宇不得不硬着头皮点头,却莫名其妙看到对面少年眼睛小动物似的亮了瞬。
附带一句跟撒娇没差的:“哥真好。”
秦熙宇听不懂,只能逃似的去拿自己手机,干净利落给宋祁把钱转过去,听到这人数着数额惊呼又慌乱移开视线。
“我只有一个要求,”这话几乎是咬着说出来的,只不过因为不敢对视而显得底气不足,“以后不要随便进我房间。”
宋祁装没听到,笑嘻嘻跟他挥了挥手。
秦熙宇已经不是秦熙宇了。
并不是单纯失忆或者大脑紊乱什么什么,就是,他从头到尾,已经彻彻底底不是他了。
这样的直觉如此深刻,轻而易举钉死在他大脑中,令他有一瞬恍惚。
以至于满脑子都是一个荒唐大胆的念头:
你是为我而来的。
你是来救我的。
你是我的。
你是我的。