对宋祁,他总还是下意识要多费心些的。
仔仔细细把他弄到床上,顺手帮他治好被砸破口子的额头,盯着那干净光洁的脖颈看了几秒,慢吞吞压制住想要直接拧碎它的冲动。
没事的,没关系,他早就做够心理准备了。
站在他面前,靠近他,杀了他。
可不管怎样,那都是他们之间的事,宋祁是他的,还轮不到其他蝼蚁对他动手。
每一次,在看到宋祁受伤时,他心底的愤怒都要远超怜悯——他并不心疼宋祁,却不希望除自己以外的任何人践踏他。
谢辞渊突然好奇了。
在他所不知道的时间段,宋祁又遭遇了什么,才能让骨子里那么自傲的人主动低头,说出“你带我走吧”这种话。
探取记忆这件事,对他而言并不难。
他控制着秦熙宇魂魄,自然等同于捏着一个载着记忆的玻璃罐。只要他愿意,随时都能入侵进去,用他的视角寻找自己需要的东西。
只是需要一点时间……
他坐在床边,闭上眼。在黏稠的黑色浓液里,抓到了那一缕没什么意识,只剩本能的残魂。
面对让自己挨了一顿雷劈的东西,谢辞渊自然是没什么好脸色的。他毫不客气伸手,无视那东西哀嚎,从中硬生生掏出些还牵连着血丝的、一团模糊的金光。
随手捏了个法咒,入侵进去。
可谢辞渊没想到的是,在他侵入那一刻,便感受到一股极其强烈的,险些将他也缠进去的剧烈情绪。
绝望。
死一样的绝望。
他蹙眉,毕竟在他的印象里,秦熙宇跟宋祁不大对付。似乎还是个不学无术的混混,种种行径极其恶劣。这样的人,在他心底是不配拥有这种情绪的。
谢辞渊缓了好一会儿,等头颅里那阵眩晕感过去了才缓缓睁开眼,第一反应是觉得地面离自己好近。
他短暂适应了一下这个视角,大概猜出,这应该是秦熙宇七八岁时。
宋祁和他应该也是这个时间点遇见的吧?
想到马上就能看到小时候的他,谢辞渊面上没什么变化,心底却微微动了一下。
“呜……呜,咳咳,呜呜……”
有哭声,极力压抑的哭声,听的很不真切,但又能清晰感受到这声音的主人此刻正处于崩溃边缘,似是正不断下坠着。
秦熙宇右手还提着个玩具宝剑,按一下还会亮光唱歌那种,听到这哭声时愣了瞬,试着叫妈妈却没得到回应。
他没犹豫,笨拙地踩着椅子推开门。
有个女人,长发凌乱躺在地上,面容憔悴到可怕。脖颈处赫然躺着一条狰狞的血口。
他吓傻了,呆呆地叫:“妈妈……?”
谢辞渊这才发觉,那股险些冲击到他的情绪来自于这个女人。他所占据的这具躯体的母亲,赵艳霓。
她的情绪,无可抑制感染到了秦熙宇,谢辞渊跟他共感着,以至于现在,他甚至能清晰感受到心脏被一把手狠狠攥碎的痛感。
妈妈也看到了他,满是干涸泪痕的脸又缓缓多出两行液体。某个刹那,她似乎也愣住了,像是突然反应过来自己方才做了什么蠢事,眼底露出惊慌。
是啊,是啊……她走了,熙宇怎么办,她的孩子怎么办?
他是无辜的,她还什么都没准备,怎么能忍心留这么小的孩子一个人?
赵艳霓张开口想要求救,双手无力捂住自己溃烂的脖颈,可偏偏,喉咙里连一个字都挤不出。
秦熙宇哭着想要去抱她,又反应过来现在更重要的是想办法救妈妈,立刻跑到客厅,颤抖着踮脚去拿桌子上的电话。
语无伦次颠三倒四不知道说了些什么,好不容易才把情况说清楚,一遍又一遍求他们救救妈妈。
好在那刀口不算深,秦熙宇电话打的也算及时,赵艳霓多多少少是捡回一条命。
可毕竟年纪小,这其中的缘由、起因,秦熙宇几乎是一概不知。相对的,谢辞渊也探取不到这方面记忆。只记得赵艳霓应当是从很久之前就开始失眠吃药,状态一直不是很好。
即将出院前一天,赵艳霓抱住秦熙宇,嗓音沙哑,眼泪全糊在了肩膀上。
“妈妈只有你了……熙宇,妈妈以后就靠着你活了,你可一定要好好长大。”
这个年纪的孩子,心底多少还是有些中二的。
秦熙宇受宠若惊,垂在身侧的手握了紧紧了松,最后狠狠握成了拳头,脑子里全是一个想法:
要打走坏人,保护妈妈。
显而易见的,这里的坏人单指宋祁。
感受到这个想法那一刻,谢辞渊很不厚道地笑出了声。
大概是赵艳霓出院第三个月,秦昊国带宋祁过来了。
这其中的弯弯绕绕秦熙宇不清楚,但他能感觉的到,他妈妈很不喜欢这个孩子。
她所厌恶的,自然就是自己要赶走的,更别提打第一眼起,他就对宋祁抱有一种天然的敌意。
谢辞渊通过他的眼睛去看宋祁,同样的,微微皱起了眉。
这个孩子……怎么说呢,和他见到的宋祁差距简直太大了。
整个人简直像罩在一团阴翳下,竭力把自己缩小,不让自己引起他们注意力。从始至终低着头,哑巴似的,一声不吭。
赵艳霓嗤笑:“要寄人篱下的东西,连招呼也不知道打?”
这话一次性骂了两个,秦昊国脸上有点挂不住,讨好地笑着,支支吾吾跟她解释:“这孩子有点那个,叫什么……就是不会说话的那个,对,失语症!”
“艳霓,你别生气啊。那女的还留了点钱,我过段两天领他去医院看看就行。”
女人骤然拔高音量,恶狠狠瞪着秦昊国 “去你妈的,这么大点儿的狗儿子还矫情上了?什么这症那症,熙宇怎么就没那么多毛病,就他事儿多?秦昊国,你敢在他身上花一分钱试试?!”
好吵,好吵。
而宋祁。
好像听不到似的,全程只是呆呆地看着地面,一动不动。