透过他指间缝隙,宋祁同样看到了那幅可以称之为悚然的画面。
那根本不是乌云,而是无数张堆挤在一起狰狞扭曲的人脸。它们咧开嘴哀嚎尖叫着,咕嘟咕嘟翻滚挣扎,口腔内遍布细细密密更小的尖牙,它们相互啃食着,又不得已蜷缩成一团瑟瑟发抖。
早听说妖兽对异象的直觉远超普通修道之人,没想到还真是这样。这怨灵远远附着在苍穹上,如果不是提前存了心思打探,他很难发觉端倪。
这龙捡的不亏啊。
谢辞渊收了手,讥讽他:“不是自诩比我强吗,怎么连这都发现不了。”
宋祁没跟他计较,眯着眼重新看了看这片灰黄的天:“这地方估计是彻底住不了人咯,我回去跟师父说一声,直接清理干净得了。”
所谓清理,乃是指净化此地邪祟。前需疏散当地原住民,为他们寻新的安身之所。后需派人驻守十年往上,以灵器或净音长期超度。耗时耗力,且程序繁琐得很。既要向上层层批报,又要等专人来视察,还需选拔各家合适的弟子前往,一套下来没个大几月弄不完。
渊龙不解:“麻烦。我现在就能把这东西烧到魂飞魄散。”
“能超度就超度吧,我不是也没把你打到魂飞魄散吗?”宋祁记吃不记打,看着谢辞渊这种表情心痒痒到不行。总觉得他这个模样和呲牙咧嘴炸毛的猫没区别,又作死似的伸手狠掐了一把他的脸。
感受到有什么不对劲的那一刻,他足尖一点,猛然向后一跃。果不其然,方才站的那位置炸了半米深的坑。
宋祁装模作样感慨两声:“瞧瞧,瞧瞧,还没怎么呢就要弑主了?”
谢辞渊毛炸得更厉害了,咬牙切齿:“你想死?!”
宋祁把剑抽出半截,剑刃雪白。高喊:“打住!你还想再跟我打一回?又不是什么黄花大闺女,掐一把脸还不让了?”
谢辞渊更怒了,抬手凝气一掌便打了出去,简直恨不得当场咬死这个人。
宋祁躲开这一击,倒也没真跟他打,脚底抹油似的遛得飞快,跟个夕阳下少女似的笑嘻嘻一边看他一边跑,还不忘转头刺激他:“来追我啊。”
渊龙活了三百年,却是头一次见到这种脸比城墙厚的无赖。顿时感觉大脑被这股火烧得噼里啪啦直作响,当真上钩,死死追着他不放。
宋祁叹气,世上怎能有这么蠢的龙。看来有空得好好教一教他了,不然等百年后自己死了这条龙被欺负了怎么办。
二人倒也都是个不嫌累的,谢辞渊越追越恼,到最后几乎丧失了理智,已经忘了自己为什么生气,为什么要追,满脑子都是追上后怎么才能掐死他。可宋祁却始终是那不紧不慢的态度,他慢他也慢,他快他也快,永永远远保持同样的距离。
眼见着路上碰到的行人越来越多,即将要进到州里了,宋祁才主动放缓步伐。渊龙眼前一亮,正要冲上去。可不过眨眼功夫,却发觉那人已没了踪影。
下一秒,手腕被人紧紧握住。
少年神色人畜无害,唇边还挂着一层浅浅笑意,眼眸漆黑,却分外干净。明明是个毫无威胁的样子,可他却被这股力逼得动弹不得。
“你——!”
“别生气了。”宋祁抓着他的手放到自己脸侧,轻轻蹭了蹭,“大不了你也掐我一把嘛。”
“……”
空气凝固三秒。
谢辞渊把手抽出来,干净利落又甩他一耳光。
声音之清脆,之响亮,实打实引得不少路人侧目观看。
宋祁:“……”
他捂着自己脸,简直要被气笑了:“谢辞渊!你今天别想再跟我说话了!”
嘁,爱说不说,他以为自己是个什么东西,谢辞渊本就巴不得他能滚远些。
他连个眼神都懒得分给宋祁,自顾自目视前方快步向前走,仿佛是有多么急着要甩开他似的。
这次终于轮到宋祁来追他了。
他原本是有点恼火的,可是眼看着这人越走越快,恨不得直接化成龙冲出人群的样子又不免觉得好笑。想直接喊他名字叫他别乱跑,又不好这么前脚刚放完狠话后脚就打自己脸。
脾气倒是大得很。
谢辞渊暗里留意着宋祁位置,可这人当真是神出鬼没到了极致。不过隔了半炷香,待谢辞渊再去看时,却已寻不到他的踪影。
他有意放缓步伐,等了等宋祁。
竟真的没追上来。
不就是打了他一巴掌么,到底有什么可气恼的。谢辞渊这样想着,心底那股火气反而更大了。
也罢,消失了正好。反正他本来就不想给人当坐骑。最好这辈子都别再出现烦他。
他拂袖正欲走,手里却被人塞了个透着热气的油纸袋。
宋祁喘着粗气,毕竟师父教导过他出门在外切忌张扬,在人群堆里他也不好使轻功。也不知道这龙的脚程到底是比马快多少,怎的一恼起来就不管不顾的,追上谢辞渊那真是废了不少力气。
“累死了累死了,真的要死了……你怎么不等等我?”
谢辞渊故意板着脸:“你不是不和我说话?”
宋祁扶着膝盖缓了好一会儿,才揶揄他一句:“我的错我的错,谁能想到您这一把年纪了还闹小孩脾气。”
眼见着这人又要炸毛,宋祁急忙指了指他手里袋子:“喏,你在阿嬷那不是什么都没吃吗?饿了吧,特意给你买的,感动吗?”
考虑到这条龙的智商,他补了句:“袋子不能吃啊。”
谢辞渊面色稍缓:“所以你刚刚不见,是去给我买吃食了?”
宋祁一怔:“总共也就用了半柱香吧,就这你也发现了?”
谢辞渊:“……”
宋祁得了便宜,极力压制着唇角上扬的趋势,实在按捺不住了,转头装模作样咳嗽两声:“咳咳咳,你,咳咳,你尝尝呀,这一带我小时候常来,属这家卖得最好吃。”
油纸袋捏起来极脆,咔咔作响。煎饼温热,色泽金黄。明明外皮烤得酥脆,里头却是软嫩的,一口下去甚至能感受到夹杂在其中的麦香。
那人脸上挂着笑——真不知道怎么会有人爱笑成这样。好似不论什么时候都顶着这样一副笑脸,不恼不怒,双眸深到几乎能将他整个人映进去。
*
他知道自己失控了。
他不明白这是为什么,明明已经独自熬过了千年,明明所有的一切都被时间冲淡了,为什么只要一见到那张脸,一陷入类似的情景,所有防线还是会在顷刻间瞬息崩塌。
他痛到近乎喘不过来气,不得已将身体微微蜷缩起来,感受这阵凌迟刀割般的剧痛。缓了一千余年,又重新插进他心脏里头来回搅动的哀痛。
为什么你要忘了。
为什么你能装作什么都没发生的样子,这样理所当然地刺伤我。
他知晓自己无法去怨恨任何人,却也正因如此,那份悲怆被永永远远锁在了肚子里,烂到发酸发臭。他真的没办法了,不得已去向那个无辜的罪魁祸首伸出爪牙,试图让他感受到自己万分之一的苦楚。
他锁了门,封了自己感官。模模糊糊中感受到有人在砸门,在跟他声嘶力竭地喊些什么,却没有去理。
可等他真正冷静下来,缓缓活动自己无比僵硬的躯体,重新做好心理准备去面对那张脸时。
宋祁,消失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