同一天晚上，谶川。

渡舟内的人有一双温和坦然的眼睛，正静静望着李乘歌。

“陈默。”李乘歌语气十分敬重。

“大人，辛苦您来这一趟。”

“你既见到我，就说明命不该绝。”李乘歌做了个“请”的手势，“坐下说吧。”

陈默扯了扯嘴角，心里还残留着坠楼时失重感，那些谩骂、威胁、红漆泼在门上的刺目痕迹像潮水一样涌上来，堵得他喉咙发紧。

“命不该绝吗？”他声音哑得厉害，“我这辈子……我这辈子……算了，再活一次也没区别，大人，请开始吧。”

李乘歌没接话，只是抬了抬手，淡金色的光粒在他指尖游走，旋即凝聚出一张黄泉纸。

“陈默，男，四十二岁，死于坠楼。”

“你父母都是肃州本地人，夫妻俩感情很好，且是善良之人，常常教导你和妹妹做一个心怀正义的好孩子，在自己力所能及的范围内帮助他人。”

“你将父母的教导牢记于心并身体力行，毫不夸张地说，小区乃至学校这一片，你是人见人夸的乖孩子。自小学起，你就会参加各类志愿活动，初中更是作为主讲人帮学校拍了志愿服务宣传片。”

“不过，真正让你决定义无反顾帮助他人的时刻，还是高一放学的那个晚上。王春是附近一个智力有缺陷的孩子，总被其他小孩欺负，那天刚放学，你就看见几个初中生往王春身上扔石头，你想都没想就冲上去把那帮学生赶走，只是他们气不过，跑了几步又折回来，用石头把你的额头砸破了。你顾不得自己的伤势，先安慰了王春，又带着他去超市买了点零食，然后将他送回家。”

“那是你第一次知道，有人光是活着就要拼尽全力，也是在这一天，你跟你母亲说，以后要当警察，要保护所有像王春一样的人。”

陈默的指尖颤了颤。

他早忘了自己说过这句话，这么多年摸爬滚打，在最脏的窝点里卧.底，跟最凶的人.贩.子称兄道弟，身上添了十几道疤，当初那句稚嫩的承诺，早就被他压在了记忆最深处。

陈三愿眼中满是敬慕之意，同时为他感到惋惜——这样好的一个人，是因为什么绝望而自杀呢？

李乘歌接着道：“你第一次卧.底时是二十三岁，目的地是南方一个偏僻的小县城，有人告诉你，那里有个黑.砖.窑，关了二十多个智力有障碍的工人，天天挨打受饿，干不动了就被扔去后山。你揣着五百块钱，装成流浪的傻子在县城晃了三天，终于被人贩子注意到，在一个下雨的夜里被塞进面包车拉去了窑厂。”

“窑厂……”陈默紧紧憋了一口气。

窑厂的日子比他想的还难。

工人住的是漏雨的工棚，吃的是混着沙子的剩饭，每天天不亮就要起来搬砖，慢一点就被监工拿带钉子的棍子抽。

他亲眼看见一个四十多岁的男人，因为发烧站不稳，被监工踹倒在砖堆上，流了一脸血，还被骂“装死”“浪费粮食”等等不堪入耳的话。

那天晚上，他趁所有人都睡着，偷偷摸去工头的办公室，把工人的名单和窑厂的位置都拍了下来，然后把微型相机藏在鞋底的夹层里。半个月后，警察冲进来的时候，他正护着一个被打得站不起来的孩子，后背结结实实挨了一棍子，留下一道永远消不掉的疤。

想到这里，陈默感觉后背火燎燎的疼。

“那次你救了二十二个人。”李乘歌盯着茶杯，眼珠逐渐向左移动，茶杯随之移到陈默手边，“喝口茶。”

陈默的眼眶热了。

他喝了一整杯，胸口那股翻涌的气血才被压制下去，而后，他沉沉开口：“二十二个人，有十七个是三十多岁的青壮年，三个六十多岁的老年人，还有两个未成年孩子，大人，您根本想象不到他们受了多少苦，您根本想象不到……后山上……还埋着许多无名之人啊……”

“陈默，你所做的已是最好，没有人会质疑你。”

陈默冷笑一声，指腹在茶杯上按压出一种奇怪的声响。

“大人，请继续吧。”

李乘歌稍有犹豫，接着念道：“二十八岁那年，你混进了一个地下代.孕窝点，那里关着三十多个姑娘，最小的才十六岁，有的是被拐来的，有的是欠了钱被卖过来的，肚子大了还要被逼着干活，生下来的孩子稍微有点缺陷就被扔去荒郊野外。”

“你在窝点里待了四个月，装成负责采购的小弟，一点点摸清楚了窝点的所有出入口和人员配置，把三十多个姑娘的身份信息还有被拐来的时间都记下来，趁夜发到了自己的账号上。”

“这次行动很顺利，所有姑娘都被救了出来，头目也落了网。你坐在警察局的走廊里，看着那个十六岁的小姑娘抱着救她的警察哭，说想回家找妈妈，你偷偷抹了把眼泪，没敢上前。因为你不能暴露身份，后面还有更多的窝点要查，更多的人要救。”

陈默怅然地摇摇头：“那时候，我的账号已经有十几万粉丝了，大家都叫我‘影子哥’，说我是暗处的英雄，当时我真觉得就算这条路再难走，也值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