昭远三年,梅熟日。
四春堂这两日来的人多,明商陆和陆世微也已经忙过了好一阵。
最近这天气也是快热起来了,来这里讨要防中暑药方的人倒是更多。
今日忙了好一天了,这会儿才是有空来歇歇。
陆世微还在算着账本,明商陆已经收拾好了其他东西,是可以回去了。
他们住的地方是清远巷,门前,还有好一片粉蔷薇,甚是好看。
“娘子,天晚了,我们回去了吧。”明商陆走来了她身边,给她按了按肩,陆世微还在看账目,哪里还有心思来管他。
他也在看,这几日医馆里来的人有些多,是有些忙,但还能应付。
如今渐渐的,又要入夏了,这天是慢慢的黑的要晚了些。
但是陆世微抬头来往外看了看,外面的天色是不够亮了。
她肩膀是有些酸,但也还好。
“好了好了,是该回去了。”陆世微收拾了东西,也说是该回去了。
……
夜市里人也多,樊楼还亮着灯,明商陆带着她去了樊楼吃饭。
反正回家也很晚了,自己做饭也还费时间。
就顺道散散步再回去。
陆世微挽着明商陆的胳膊,走在河边,这还挺凉快的。
“不知道哥哥他们好不好?”她看着这天,上面还挂着几颗明亮的星星,有些感伤。
“他们都已经走了许久了。”江宁之地,和汴京隔着也有些远。
明商陆知道她是在担心,也宽慰了她。
“大哥和嫂嫂他们都知道的,大哥之前不是说了吗,正好出去和嫂嫂游山玩水,也很惬意的。”
“娘子是想着远舟了吧?”明商陆说着便来笑,陆世微轻轻点头,她也确实还想见远舟,他很可爱的啊。
“上个月,大哥不是还写了信回来吗?”
“那边的江南春色很好看的。”明商陆也在想,那里的景色,他还没见过。
“嗯。”陆世微点了点头,她当然是知道,她之前在杭州住过好几年。
“说起这个,我也是很久都没回杭州去看看了。”自从离家后,她跟着陆世宁去了潭州,再来了汴京,自此,再没回去过。
陆世微有些叹气,她想着爹娘,也都快忘记他们的样子了。
“若是得空,我陪你回去看看吧,我也想去看看你小时候生活过的地方。”明商陆牵着她的手,走的有些慢。
“嗯,再说吧,现在医馆里还忙,之后再说吧。”陆世微可是惦记着医馆里的事,其实有时候忙起来了,其实她也想不起来其他的事。
精神都忙累了,哪里还有空去想其他的。
“明天你还是就在家里歇着吧,你看你,眼窝都有些黑了。”明商陆转身来看着她,陆世微摸了摸自己的脸,她是有些累,脸上的胭脂色都淡了许多。
但也还好。
“你不也是。”陆世微摸了摸他的脸,他好可爱。
“官人我当然是要更多分担一些,你好好休息吧,医馆那边,不用太挂心。”明商陆是心疼她,她每日里,也很忙,他只是觉得不应该。
陆世微的手刚一收回,明商陆趁机亲了一下她的脸,陆世微惊讶的推开了他,这还是在外面呢,他怎么这样。
“不理你了。”陆世微虽是这样埋怨,但还是脸上挂着笑,她转身就走,明商陆又赶紧跟上了她。
“别生气嘛。”他还在赔罪,陆世微理了理头发,还在考虑。
……
走到家门口时,隔着这层夜幕,明商陆和陆世微看见的,不仅是大门头上还有墙边种的粉蔷薇,还有一个人影。
是个孩子。
“明辰?”明商陆先认了出来,这不是他家大哥的孩子嘛。
听着他喊,明辰也转了头来看。
他还穿着球服,脚边还放着一个蹴鞠,他手里还端着一个什么。
“二叔?二婶?”小孩回应也喊了一句,他是特意来送东西。
“辰哥儿?”陆世微也认出了他,他是刚去打了球吗。
“你来送东西?”明商陆不知道他手里还端着什么,明辰还没解释,就已经将怀里抱着的小炉递给了他。
明商陆还没明白,只是接了手。
“这是什么?”他还盯着这小炉看了看,应该是吃的吧。
“这是阿娘在家里炖的汤,用了好些名贵的药材,很补身体的,阿娘说要我带一份来给二叔二婶尝尝。”
许是有些久了,这小炉已经变温了。
“哦。”江念生是有心了。
明商陆和陆世微并不跟他们住在一起,他们夫妻俩是自己过日子。
“辰哥儿回去替我们谢谢嫂嫂了。”陆世微夸了夸他,明辰挠了挠头,不过也是个顺手的事。
“辰哥儿今天是出去踢球了吗?”陆世微想着自己身上还有几颗糖,就都拿出来给了他。
“多谢嫂嫂了。”
“今天和李家哥儿出去踢球了,我还赢了彩头。”明辰很是得意,这一脸的笑意,陆世微看着也笑出了声。
小孩子的情绪表达就是这么直接。
“好啦好啦,你赶紧回家去吧,要是回去晚了,嫂嫂会说你的。”明商陆看着他,也很是宠溺。
“好了,我回去了。”明辰捡起了地上的蹴鞠,挥手说了再见,也跑开了。
明商陆看着自己手里端着的这东西,也是笑,他们刚刚其实已经吃过了。
“娘子,你还吃得下吗?”他无奈的摇了摇头,陆世微也只是笑。
怎么也是一番好意。
“走吧,进去了。”老站在外面也不是个事。
陆世微推着明商陆还是先进了门,她已经闻见了这汤味了。
……
七月的雨水不断,景云寺外的石阶上都还是湿漉漉的。
今日是陆世微的生辰日,明商陆特意陪着她是来这里上香的。
她想来爹娘上柱香,告诉他们,她和陆世宁如今一切都安好。
今日天色雾蒙蒙的,他们来的早,拜完了神仙,正要去喝碗茶。
还没走下石阶,他们便遇见了一位佛僧。
已经是上了年纪了,看来是皈依佛门已久。
“见过大师。”陆世微和明商陆很规矩的给他行了礼,大师也亦然。
“今日这么有缘,遇见了陆姑娘和明施主。”
“正巧,老衲今日也是想向陆姑娘和明施主道谢。”他再行了礼,陆世微还不解。
“大师,是要感谢什么?”她也再回了礼,她还等着他的话。
“之前四春堂给寺内免费捐助了不少的药材,这正是老衲想要感谢陆姑娘和明施主之处。”
“陆姑娘和明施主医者善心,有救助之心,本寺所有人,都代为谢过陆姑娘和明施主了。”他说的是这个事。
陆世微和明商陆相互对视了一眼,只是笑。
“大师不必记挂在心上,这也是我想为我的爹娘积福积德所做的一点小事,大师夸奖了。”
陆世微只是推拒,她也只是想为自己的爹娘再多做些什么。
陆世宁已经用自己的办法豁出命去为陆父陆母讨回了清白公正,她之前能做的不多,如今也只有再做些小事再为他们祈福了。
“陆姑娘不仅是医者善心,更是有一番真挚孝心,我寺,会为陆姑娘的父母时常诵经悼念的。”
“也是,我佛慈悲。”大师再道了谢,他们也已经为陆父陆母重新树了牌位,也是报答。
“多谢大师。”陆世微点了头,她心愿已了,也没什么再担心的了。
“谢过大师。”明商陆也向他道了谢,这是陆世微最挂心的事,他当然也记得。
……
还有些下雨,明商陆撑起了伞,就要挽着她下山去。
倒是路上还湿漉漉的,容易打滑,他一直都很小心。
陆世微心里解了困惑,也轻松了很多。
……
山下还有煮茶的,正好也是渴了。
这青雾绕山,雾蒙蒙的世界,有刻静心。
他挽着她,还在看山景。
山下有个支起小棚子煮茶卖茶的小摊,陆世微和明商陆正想来讨碗茶来喝。
两个素面青色团子就坐在一处,与这山景,倒很是相配。
“冷吗?”明商陆握了握她的手,倒不是很凉,他放心了些。
陆世微看着这碗热茶,心里很暖。
现在虽然是夏季了,但是这雨一直下,倒是还透着几分冷意。
茶香还好闻,陆世微尝了一口,倒是觉得,这里做的茶色其实跟城内里的那些茶坊相比起来,也毫不逊色。
她转头来望了望天,多下一阵雨也好,也就没那么热了。
他们家中院子中摆放的几个种了莲花的水缸,里头也都已经被雨水给装满了。
茶碗还是热的,陆世微转眼到处去看,偶然见得刚刚他们走下来的石阶前,有个熟悉的身影。
她有些恍惚,眼里渐渐的流露出了不敢相信的神色。
她盯着那个白色身影看了许久,眼里是起了红。
天还下着下雨,明商陆也是说该回去了,要是等会儿雨再下大了,就不好走了。
他起身就去付钱,只是一扭头,却没见着了陆世微的身影。
“诶?”明商陆还不清楚是怎么回事,往外看了看,陆世微连伞都还没拿,就奔去了上山石阶那里。
“世微?”明商陆担心她淋着雨,还是赶紧拿上了伞跑了上去。
……
陆世微全然没顾其他的,自己提着衣群就直愣愣的跟了上去。
她往上再多走了两步,走近了这个正要上山去的老头的身边,她一把就拉住了他。
白衣老头不解,他缓缓转身来看,睁大了眼睛,立时也没说话。
他只是见着,一个脸上头上都还有雨珠的,容貌姣好的姑娘,用力的拉住了他的衣裳。
陆世微喘了口气,这会儿,也才是看清了他的样子。
“师父?”她不敢相信的喊了一句师父,这白衣老头也同样惊讶,他好好的再看了看这位姑娘,也不敢相信。
“师父,是我,陆世微。”陆世微已经抽回了自己的手,她没有认错,没有认错师父的背影。
多年不见,他似乎也变得更老了些,这脸也是更黑了些,多长了些皱纹。
“师父,是陆世微。”她很激动,左眼已经先掉了眼泪,她也没有想到今日他们在汴京,会在这里会再相遇。
他欣慰的笑了几声,雨中的笑声,吸引了明商陆走来。
“世微?”他赶紧给她撑了伞,还不明白眼前之景,只是担心她。
陆世微眼睛有些红,他拿了帕子来给她擦。
“世微,怎么了?”他不明白,她怎么就突然冒着雨跑了回来。
他转头来看了看这个白衣老头,也不大认识。
“这是?”他带着疑惑的眼神看向了世微,她才缓过神来,陆世微说了一句,这是她之前教授她医术的那位师父,多年未见了,一时有些激动,所以有些失态罢了。
明商陆也同样惊讶,原来这眼前之人,就是她之前所说的那位隐世高人。
“失礼了,失礼了。”
“在下明商陆,是她的官人。”他自我介绍了一番,师父也点了点头,如今,他是看着陆世微已然不是一个小姑娘的模样了,原来也已经成家立业了。
“师父,既然来了汴京,就留在这里吧,世微有许多话想给师父说。”陆世微还在恳求他,他们好不容易的在汴京里又相遇了,应该再聚聚的。
……
师父姓叶,游走山水之间多年,多年前偶然与陆家兄妹相识,见他们可怜,便帮扶了一把。
陆世宁恳求他收陆世微为徒,教授她医术,也算是有了一技之长。
陆世微是他教的最认真的徒弟,如今相遇,他总要留一段时日。
师父如今就住在景云寺的禅房里,今日遇着,实属是意外。
山间雨丝不断,茶香悠然,分开,便是再次的重逢。
……
是夜,星辰明朗。
陆世宁本月的书信才给他们递了回来,陆世微跟师父说了许多,她和陆世宁这些年来经历的一切,师父有些欣慰。
他们都做到了自己想做的。
师父就留在他们家吃了几顿饭。
去年夏日做的几坛青梅酒还留了一些,今年喝正好。
师父闻着这青梅酒的香味,也只是笑。
他去过了不少地方,各地的酒名他也喝过了不少。
今夜,听雨赏莲,品酒吃鱼,倒是个十足惬意的事。
“师父,既然都到了汴京了,往后,不如就安定在汴京。”他是给过她和陆世宁恩惠的人,她当然也会像对亲生父母一样对他。
明商陆也说如此,就留在汴京也好。
“师父既然是医科圣手,不如就来医馆帮着看诊,也是积德的好事。”明商陆给他的酒杯里添了新酒,也是如此劝说。
陆世微这样也更放心。
陆世微的眼神真挚恳求,但师父还是摇了摇头,他这么多年,行走各地,哪里真的安定过呢。
他已经习惯了做浮云。
“这次来汴京,不过也是来看望一个故人。”他暂住景云寺禅房,本是想看了人之后,也就要走的。
这会儿遇见世微,只是一个碰巧。
“你也安定了,有家了,师父也放心了。”师父也是叹气,回想起那个时候遇见他们的时候,陆世微还只是一个病恹恹的小姑娘。
如今再一见,她已经成熟了不少。
“师父当年对我和哥哥的帮扶之恩,世微时时都还记在心里的,一刻也不敢忘。”陆世微眼含热泪,她只是觉得幸运,她还有幸运再遇见故人。
“傻姑娘,记得这么清楚干什么。”师父端起酒杯来尝了一口,青梅不错。
“我们当初不过也是萍水相逢,如今再遇见也只是碰巧,何必这么记挂在心。”师父说笑,他没要求他们回报,他也只是顺手而已。
陆世微只是摇头,于他而言,或许只是一件小事,但对那时的他们来说,就是改变命运的大事。
“师父之前去游历,想来,也是遇见过不少像世微和哥哥这样的人吧?”她小心翼翼的在试探,万一师父真的已经忘了呢。
他还贪这一口酒,想起过去,也只是长叹一声罢了。
他做了好半辈子的孤云野鹤,自由自在惯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