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皇上莫担心,有个小宦官不懂规矩,冲撞了圣驾。”
原来是轿子刚出乾清门,甬道旁边一道人影闪过,有人从西街上猛冲下来,身着太监服装,慌慌张张地直奔轿前。
“站住!”周围皆是喝道之声。
那人不听便罢,一听这声更加慌乱,撒开步子闷头往前跑。今儿是冯保的差事,见情况不对,大声喝止道:“什么人?!给我拦下!”
众人这才反应过来,脸色都吓白了,不知哪儿高声喊了句:“保护皇上!”
这可不得了,迟钝些的这个时候也明白了,这是遇上刺驾的了,人群顿时一阵骚乱,守门丁卒见势不对,立刻虎狼般扑了上去,三下五除二将那人擒住。
“好大的胆子!给我搜!”
那人吓得浑身乱颤,侍卫推搡间,‘桄榔’一声,从他的腰间掉落一把短刀。在漆黑寂静的凌晨,金石之声简直如惊雷掣电,皇帝队列顿时停了下来,一片鼓噪中,小皇帝立刻被前面一堵堵人墙堵得密不透风,只听那厢击打撕扯之声。
锦衣卫上去对他进行搜身,结果另搜出了绑在腋下的刀剑各一把。宫禁之中,竟然混进了刺客,此人虽然没有胡须,穿的也是小黄门的衣服,但是面孔陌生,没人认识他,并不是内宫宦官。
冯保神色一凛,猛然意识到:坏了,这是自己的职权范围。他曾记得小皇帝千叮万嘱要做好安全工作,现今出了此事,仿佛一记掌掴呼在脸上,顿时颜面无光。不由得恼羞变作怒,三两步抢上前质问道:“你叫什么?从哪儿来的?”
那人哪里见过这等威仪,只觉戴帽官如十殿阎王,佩刀手似飞天罗刹,略有迟疑,立刻有无数的拳脚上来,仿佛森罗殿前,个个尽惊凶鬼至,阳间地上,人人都庆贼人亡,他跼蹐着实在无法,只得抵死吐出两句话:“小的俺叫王大臣,家住在直隶常州府、武进县。”此外打死再没有二话了。
小皇帝掰开人群,示意众人散开,自己踱步上前查看,冯保在旁劝阻道:“皇爷,这太危险了。”
“无妨。”朱翊钧上前查看,见此人褴褛,合中身材,头发干燥发黄,衣服虽然没打补丁,却也不甚合身。实话说,这个年代没见过几个胖人,像小皇帝这种白胖的更少,饮食上没油没糖的,平民百姓大多苗条。眼前这人便是如此,一眼看上去便是个生活困顿的普通人,眼神瞧着不甚凶恶,亦不像是敢来刺王杀驾的人,见小皇帝上前,倒是大胆地下死命盯了一眼。
“大伴问清楚他是怎么进来的,宫内的门户也该严谨些了!千死万死,左右一死,且不好在死在此处,遗名于世。”小皇帝点了冯保一句,并没有将这情况当回事儿,看罢热闹,满足了好奇心,摆摆手重新起轿上朝去了,事情交给了冯保处理。
只是这话堵到冯保面上,到底令他着恼,他身兼司礼监掌印和东厂提督,皇宫大内出了纰漏,哪项都绕不开自己,心下暗暗发狠:好个不晓事的贼混沌!仔细撞克到咱家手上!
为何小皇帝表现得如此轻描淡写呢?!不是他不挂怀,而是早已司空见惯了。这皇宫的高墙虽然跳不出去,但是这门是可以混进来的。文武百官进宫办事,需出示门籍,也就是腰牌,上面需要注明姓名、籍贯、官职,这是皇宫的特别通行证,进宫时交给卫兵,出来时取走,太监自然也有这东西,但是这个通行证可能假冒或者转借的。
一些想混进紫禁城的人自然有他的办法,有的人借了太监亲戚的衣服,早上混进去,晚上再出来,居然也没事。皇宫中有近万间房子,哪里看守得过来?所以那些胆大的混进来,晚上往僻静处,找个空屋子过夜,第二天再混出去。
他们混进皇宫来,也没什么政治目的,有的就是想开开眼界,回去被窝中与老婆吹吹牛,有的就是想发点儿小财,偷个金碟子金碗。这事儿发生了不止一次,皇帝也无奈,轻点儿打一顿屁股酒放人了,重的也就发配充军,没有一个就地正法,同样也罪不及孥。
朱翊钧头回听说到这些事情,难免震惊,皇宫大内,政府中枢,这么容易就让外人混进来了?!这个世界果然是个巨大的草台班子。
曾经还有一宦官出宫去逛窑子,春秋一夜不付账,次日妓/女直接混进了皇宫来找着宦官要嫖资,这事儿闹了出来,真是让整个皇宫大内都跟着丢人。正合二句古语,道是:漫藏诲盗,治容诲淫。酒骂色,盗人骨髓;色骂酒,专惹非灾;财骂气,能伤肺腑;气骂才,瘦损情怀。好一场酒色财气,四毒俱全,惊得朱翊钧目瞪口呆、啧啧称奇。
所以说,皇宫虽然是个禁地,却也不是全无破绽的地方,若是有心有胆,也不是不能混进来的,这样的事情虽然不多,也不是毫无前例。所以朱翊钧也只当煞事有斗巧,这王大臣进来大内满足一下好奇心,谁还不想去故宫参观参观了?!搁在后世,不过补张门票罢了,逃票总归不好的。