她实在太懂自己,他确实是有动过这个念头的。
伸手将她额上的碎发拢好:“香龄,我不记得了,那我还是原来的谢钰么?”四目相对,眼中不是对自己的怀疑,而是浓浓的凄凉。“除了你,连我自己都无法肯定这个事实。”
“既然都忘了前尘,另立门户又有何不可?”
沈香龄不解:“可那是你的爹娘啊!”
“尽管谢大人严厉,可你却从未说过苦。最多不过是觉得谢大人严厉有余,慈爱不足。我并非愚孝之人,你亦不是。平日里你与谢大人有记恨、有隔阂,但也到不了要分道扬镳的地步。”
“周夫人疼你,但凡不涉及底线之事,都顺着你的心意。你想谢大人那么固执,若他真不愿你娶我,纵有多种强硬的手段他都没有施展。”
“你同我一样,都盼着能有一个完整的家。我了解你,知你嘴上说得洒脱,心里只会自厌定会伤心。”
“我舍不得你伤心。”
她说得字字情真意切,闻君安却忍不住分心,注视起她翕张的唇来。她时常挽好的发髻在今夜披散,在他的记忆中从未见过沈香龄月下温婉的模样,此刻心念一动,倒是生出几分熟悉的恍惚。
他执起沈香龄的长发,失神间,好似早已经历过许多重复的日夜,她总是这般缱绻的待在自己身边。
“你——”沈香龄锤着他的肩膀,“跟你说正事,你光瞧我做什么?”
“……”
闻君安回神,他被自己的举动逗笑:“没什么,好似是从前见过你这幅模样,心里感到怀念……”
沈香龄抢回那段发尾,她剜了闻君安一眼:“什么破毛病,失忆了也不会改。”
“我从前总在你书房午歇,每每醒来时你都依靠在身边,拿着这头发捻啊捻的,也不知是什么怪癖。”
“原是这样……”
闻君安勉强找回些从前身为谢钰的实感来,他轻笑:“跟我走吧香龄,今夜我送你回沈宅。待我参加殿试后,一切都会尘埃落地,不用你以身犯险。”
“……”沈香龄气鼓鼓地,泪光在眼眶中打转,“你是没听见我方才说的话么?我不许你走到孤家寡人的结局!谢钰!”她隐隐带着些哽咽,眼尾泛着红。
许是躺下后在床上辗转反侧,发顶上的碎发像蒲公草般散开,此刻凶巴巴的神色像极了炸了毛的小狻猊。
她吸吸鼻子,闻君安摸着她圆润的肩头,仍是没有正面答复。
即便如沈香龄所言,他同父母相处的时日多,自己总与谢大人争执。可二人终归是父子,并未老死不相往来。这说明谢钰与谢非池再怎不对付,也算得上是一对冤家父子。
定然彼此了解至深。
那…连香龄都能看出来的端倪,他的爹娘为何看不出?
又或者是,替代他的人能顺从谢非池的心意,因此谢非池无所谓呢?
他不愿往深处去想,可总忍不住揣测人心最恶的结局。
就如沈香龄所言,他确实会自厌。
那人的容貌同从前的谢钰一般无二,若他这个自称瘸腿的儿子走向堂前。素来在意家族前程的谢非池即便知道真假,他还想认他,还会认他吗?
闻君安什么都没说,轻叹了口气。沈香龄却顿时懂了。她抿着唇,不管如何开口,安慰的话在此时都显得苍白。
鸮声乍起,闻君安想起今夜的目的。他执着沈香龄的手腕,手腕处的皮肤光滑温热,触感很好。于是轻轻摩挲着,祈求道:“走吧,求你了,嗯?”说完,闻君安微抵着头收着下巴,将那双凤眼睁得幼圆,可怜兮兮地说。“好不好嘛,香龄?”
“……”
沈香龄眨眨眼。
又来这招,真是…她鼓着腮帮子瞪他,闻君安亲昵地抵着她的额头,在圆润的额间落下一吻。
“求你了香龄,我这么可怜,你就当可怜可怜我。我不愿你同他待在一处。”他顿了顿,带着凄惨的尾音,“每每想起你与他共处一室,我的心就好痛…比我断腿那日还要疼上万分…”
沈香龄:“……”她撒气似得推了两把闻君安,他的人看着单薄,月光斜照胸膛显出一个结实的弧度。沈香龄一只手被他握着,推都推不动,只得作罢,“真是…好了好了,依你就是。”
“反正总是我舍不得你伤心…”
可现下却不能将婚事提前的消息告诉给他,谢钰本就萌生了舍弃爹娘的打算。若知晓此事后急于让自己解除婚约,到时未认回爹娘,那他怕是会顺势而为,彻底斩断与谢家的一切。
他本就是为了自己才走上台前,若是婚事不复存在,岂不是连当官的后路都能舍弃,带她远走高飞?沈香龄倒是不在意,不管在何处,她都有安身立命之法。
可曾经的谢钰呢?
他满怀抱负,在书房里挑灯夜读,曾说想当一个为民请命的好官。满腹经纶,一身傲骨,若是因此事碌碌无为一辈子,沈香龄会内疚。
算了,之后再从长计议吧,反正……周夫人会坚决反对,给了她周旋的余地。而三书,她知道在何处。
闻君安闻言面露欣喜,他不想表露得太过明显,只是强压着嘴角。
“那你去更衣,我在屋外等你。”
“好——”
话音刚落,只听见“蹦”的一声。屋门被猛地踹开,沈香龄吓了一大跳。闻君安见状赶忙将窗户推开,撑窗轻巧地跳入屋内,揽着她护在身后。
沈香龄的膝盖被一个东西碰了下,她低头,是闻君安腰间挂着的手杖。
院外月华如练,来人背着光让他们看不清面容。但没关系,他很快往前踏了一步,露出一张凶神恶煞的脸来。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