岑桑没有理会莫月明的提问,就只是站在那看他,眉头和嘴角皆抿出硬硬的线条,看上去非常严肃。
他日常也不经常笑,但神情总是轻松的柔和的,看一眼就觉得温柔,莫月明还是第一回见他露出如此神情。
是紧张,还是不安,莫月明说不上来,但他觉得可笑,岑桑自己才刚刚清醒,应该还受了伤,面对他这个“始作俑者”,不担心自己处境,反而关心什么朋友。
岑桑也在观察莫月明。
他被熏香熏了这么久,强行摆脱幻觉时又受了内伤,真要动起手来,不知胜算几何。
喉咙口一阵发痒,心口也有凉意翻滚,岑桑拿舌尖抵住牙齿,凤道西目前不知所踪,必须先确保其安全,这远比报仇要重要的多。
不过莫月明没有想告诉他的样子,体内的伤在一点点发作,自己撑不了太久。
那就只剩一个法子了。
岑桑往前走了两步。
这时,莫月明忽然说道:“你受伤了。”
他语气肯定,岑桑差点忘了,这人是莫为的孙子,医术高明,能看出他的状况不足为奇,他也不欲掩盖,反问回去:“那又如何?”
莫月明眉头紧锁:“既已受伤,何必逞强?我先替你诊脉,弄清楚你的情况,晚些时候再谈其他。”
岑桑:“不必了。”
莫月明知道他不信任自己,有点着急:“我没有想害你,爷爷他……也不是真的要杀你,否则也不用等到现在。”
岑桑沉默下来,他来此三天,与莫为相处颇多,请教医术,看药材,聊药方,还同吃一桌饭同喝一壶茶,莫为有太多机会可以杀他。
可他们没有,就连给他下的药,也是致人入梦,并不如何伤身。
如此一看,莫月明的话似乎很有道理。
但:“若非你们给我下药,我不会受伤。”
莫月明愣了一下,继续着急:“我方才说了,我们不是真的想对你不利,你若不强行突破,也不会受伤。”
岑桑皱了皱眉,反问道:“依你之意,我该任由你们作为,毫不反抗。”
莫月明:“我无此意,我是说……”
“道不同,无需多言。”岑桑打断他的解释,再次重申,“我的朋友现在何处?”
屋内的气氛有些紧张,却不是来自于两个人的剑拔弩张——莫月明知道他受了内伤,就慢慢放下警惕,不再那么戒备,左右人在他家,跑不了。
而岑桑不是情感外露的性子,即便在如今的状况之下,他也是平心静气,声音都不曾提高一分。
但氛围还是愈发焦灼,莫月明看到岑桑的双眼漫上凉意,逐渐变得寒冷,他本就是纯净到极致的长相,只是待人一贯温和,这份洁净更趋向于温柔,此时,那份温柔褪去,冻结的湖面被覆上一层白雪,有种惊人的美,但也冷到极致。
岑桑静静地看着莫月明,不发一言。
莫月明被其外貌惊艳,盯着他,看着看着,他忽然有种感觉,他无法制服眼前的人。
他占据环境和医术双重优势,岑桑还受了伤,可岑桑看他的眼神——那眼神掺着许多东西,他看不明白,但他觉得,自己或许并不是岑桑的对手……
“我必得把人找到。”岑桑再次对他说道,“你若不愿意……”
莫月明正被他看得有些心慌,一听这话,当即给了个答案:“他不在了。”
岑桑没懂:“他走了?”
莫月明摇头:“他中了爷爷的毒,死了。”
岑桑愣了愣。
莫月明仿佛担心他没听清,重复道:“那个人已经死了。”
岑桑一下子僵在那。
师父说,莫为医术了得,岑桑这两日所见,知道其医术,特别是制药的本领尤为突出,仅仅城外那座草药园子,就够他学上一年半载,莫为说,如果他有兴趣,可以随时来安城,他可以慢慢教他。
这样一位医者,自然可以做出杀人的药丸,只要他们想。
可,药是用来救人,不是用来杀人的,莫为若真的这样去做,还能称为医者吗?
这个问题,可能连师父也回答不了。
还有,凤道西。
他帮助官府剿匪,在山上第一次见面,满打满算也不足两个月,从深秋到冬日,从冷到更冷,据说,西北最冷的日子尚未来到,届时更是风雪漫天,滴水成冰,是他这个在西南长大的人难以理解的冷。
算起来,他们其实相识并不久,接触也不算频繁,除了同桌吃过几顿饭之外,就是一起爬过三界山,在村里寻过地道找过陷阱,他去梅山派给小孩疗伤时凤道西替他护卫,还抓住了想偷袭他的人。
临来安城前,凤道西还给了他一个地址,让他有事能找的到帮忙之人。
不过如此……而已。
凤道西说,他只做自己情愿之事,谁都无法逼迫于他,有一日被人杀了也是他武功不如人,没有人能为他负责,凤道西也根本不需要。
所以这一切皆为凤道西自愿,与他岑桑无关。
岑桑一阵恍惚。
他知道凤道西有另一重身份——“东道人”,可谓声名狼藉,他顶着这层身份,被那么多人追杀那么多年,他都能活下来,并不是因为他足够幸运,而是因为他足够强。
凤道西武功之高,这些日子以来所展现的不过寥寥,其功夫究竟有多高尚且未知,岑桑也知道,功夫并不意味着一切,可有一点能够肯定,弱肉强食的江湖,功夫越强者,才能拥有更多活命的机会,这是毋庸置疑的。