清晨,寒风凌冽天色昏暗,空中如棉絮一般飘着雪花,晴朗了多日之后,安城将迎来一场大雪,百姓不乐意出门,人少,连吃食的香气也淡了不少,买卖显得有些冷清。
周广文再一次看向路口,空荡荡的,无人,无车马。
王二几日前说,那位客人离开时不太高兴,差点发火,这几天都没再出现,不知是否有意外。
但周广文心知肚明,那位姓齐的少爷会再来,他等在这里,就是为了迎接贵客,他们每次来差不多就是这个时辰,应该快了。
雪大了,但他们饺子馆的买卖并不受影响,天气晴好或风雪,客人开心或生气,要来的无论如何都会来,下刀子也会来,周广文底气十足。
只是能否快些,门口这个位置三面相通,铆足劲往里灌风,吹得他手脚都有点木了。
雪花呼啸着穿过大风,凌乱茂盛地膨胀开,遮天蔽日一般,周广文几乎要看不清眼前的路,决定先进屋去。
转头正要推门,忽然传来走路声,快且乱,听的出很是慌乱,匆匆忙忙朝他这边靠了过来。
周广文绽开一个笑,转头一瞧,有个身影飞快接近,遮着脑袋,跌跌撞撞地越出风雪,见了他立即道:“快开门!”
“是是是,小的在此恭候齐少爷多时了!”周广文看了看四周,“这样差的天气,家中放心齐少爷独自一人出门?”
凤道西催他开门,听了这话不耐烦起来:“我又不是小孩子,怎么不能独自出来?快些开门,我饿了!”
周广文笑着点头,这位齐少爷每回来都不太高兴,待人没什么耐心,有两回还弄坏了他们的门窗,出手倒是大方,修门窗的钱和小费都给得很足,衣裳穿戴也处处透露出家境不俗——这原本也是进入饺子馆的必备要求,否则陈二不会介绍他前来。
齐少爷来的这几次,身边都跟着一位章姓男子,年纪轻轻,长相极为出众,他这么多年走南闯北,见过的人不计其数,不乏相貌出众者,却没有一人与之相类似,实在令人印象深刻。
周广文暗中瞧着,觉得这两人关系不一般,但两人平时相处并不亲昵,他始终有些怀疑,派去跟踪的人只说二人同进齐府,其余并不清楚。
两人同来多回,这回却只有齐少爷一人,周广文不禁心生狐疑,将齐少爷迎进门,等人上了楼,他转身走到后院。
不久,大门被敲响,周广文从后院出来,馆子里今日不招待其他客人,大堂只有一位小二在干活,仿佛没听见敲门声。
饺子馆有规矩,有人找上门,必须周广文出面。
门开了,又是一个熟人。
“齐少爷是否在此?”
岑桑说,齐府这两日发生了些事,齐少爷原不能出门,按捺不住偷偷跑出来,要是被家里发现就不好了,得趁事发之前将人带回去。
周广文连连应声,恍然大悟状,说齐少爷确实在这里,刚到不久,请“章少爷”进门,言谈中一如既往地热情。
王二依然候在楼梯口,岑桑最近常来,一上去就被带往老包房,刚到门外,里面传来摔杯子的动静,王二看了眼岑桑。
“齐少爷心情不佳。”岑桑平静道,“劳烦今日的饺子备好一些。”
“齐少爷”每回过来都会打坏一些东西,脸色也总不佳,王二从未见他心情好过,今日见状也不觉奇怪,应了几声就下楼去端早点。
屋内的动静也消失了,安静下来,岑桑推开门。
凤道西坐在桌子后头,笑着道:“你这戏唱得可不如何。”
按计划,这位“章少爷”来找“齐少爷”是很气急败坏的,可岑桑性格如此,演不来那些情绪:“我实在不会。”
凤道西并非真觉得岑桑演得差,他们设置这一出,只是让岑桑与他的关系看起来更为可信,只要那些人认定了他们的关系,就会自动给他们之间发生的事做足注释,戏唱得好与坏根本无足轻重。
不过他一向爱跟岑桑逗乐子,趁这会得闲,便想抓紧时间多说上几句:“先前与我同进同出,今日又特意过来抓我,怕是不妥。”
岑桑喝着热茶,今天实在冷,他一路走来被风刮的脸都僵了,他不懂:“有何不妥?”
凤道西笑吟吟:“如此美人,成日跟在我这纨绔公子身边,人们私底下会有何议论?”虽然不会当面说,眼神确实骗不了人了。
岑桑不傻,下山以来也是经历良多,凤道西稍一提醒,他就懂了。
不过:“人各有想法,无需在意这么多。”
凤道西:“他们表面上对你微笑,暗中诋毁、诽谤于你,你也不在意吗?”
岑桑:“人心隔肚皮,他们既非亲人亦非朋友,对我评价些什么无关紧要。”
凤道西:“道理归道理,你明知如此,不高兴也是理所当然啊。”
“小时候会。”觉得自己没做过的事却被人误解,心情不好,“不过这改变不了什么,他们照旧议论他们的,我若继续难过,也只是为难自己。”
这是岑桑的处世准则之一,凤道西认识他以来,还未见他因为旁人生气,岳棋差点害了他,后来遇险,他还从窦万成那要到一个让他将功赎罪的机会,尽管他清楚,岑桑此举,是知道岳棋事出有因,更多也是为了大局着想,可作为当事人,能那样淡然,他生平从未见过。
“长年如此。”凤道西问道,“你如何确保,你如今不难过,是真的不生气,还是强行压制?若是后者,你心中会有不平?”
他问得很认真,眼睛一直看着岑桑,仿佛在探讨某件非常要紧的事。
岑桑与他对视片刻,轻轻一笑。
凤道西平日讲话很有意思,好听的话会说得不那么好听,难听的话则会更难听,对那些江湖人如此,对窦万成也如此。
相识至今,他从凤道西嘴里听过各种话,好听的难听的,不一而足,或许有各自的出发点和目的,但都足够坦诚,他能从中获取许多想要了解的。
所以他其实挺喜欢与凤道西说话,就像刚刚入口的热茶,会在某些不经意的时候点醒他,让他收获良多。
“气大伤身,医书上如此记载,我虽不能长命百岁,也想尽量多活些时日。”岑桑小小开了个玩笑,“你问的问题,我从未考虑,不过现下回想,我约莫是前者。”
凤道西微微皱眉,岑桑极少见他露出如此表情,又笑了,“你我经历多有不同,这些事我难以说清,待此处事了,闲下来,我好好想想。”