工作日的下午，咖啡馆里没什么人，服务员的脚步声也是静悄悄的，除了咖啡机的动静，只有窗外偶尔还有几声小鸟唧唧啾啾的叫声。

“刚才你大概也看出来了，我跟我奶奶的关系没有那么亲近。我们家几乎每一次回村都会给老人拿钱，算是惯例，抛开什么孝不孝顺的，我爸当年进城买房，奶奶也拿了两万，虽然早就还清了吧，但是我父母，以至于后来的我，能离开村子，来到城市，走到这里，多少也托了我奶奶的福。”

原来林清想聊的是这个。咖啡还没上来，卫长风喝了一口杯子里的柠檬水：“你是不是不喜欢红兴村？”

“不算吧，严格地说应该是不喜欢水山城乡村的氛围，不是只针对红兴。不喜欢每做一件事都得接受女人应该如何、女儿应该如何的审视，不喜欢他们毫无依据地就给我下人生定论。至于我奶奶的话，我和她从小就不亲近，她不喜欢我，所以相处起来就别扭，别扭就抗拒，最后就成条件反射了。”

一个服务员端上来两杯咖啡，另一个跟在她后面，把几份小食拿了上来，林清暂停了这个话题，慢条斯理地吃完了三根薯条。

在卫长风有限的记忆里，他的奶奶就像每个老人一样很疼爱自己的孙辈，包括他和他的堂姐妹兄弟，而且因为他堂妹长得相当可爱，跟个粉嘟嘟的小馒头似的，所以获得了加倍的疼爱，都是不大点的孩子，没有哪个是不招人疼的，所以林清的话，卫长风一时没有理解过来。

“是女大十八变吗？你小时候不应该是一个很可爱的小姑娘吗？成绩又好，为什么奶奶不喜欢你。”

林清笑了笑：“我没怎么变，小时候除了比现在胖一点，差不多算等比例缩小，家里有一些老照片，有机会的话拿给你看看。”

“那是，重男轻女吗？”

对可爱的幼崽人类的喜爱应该算一种本能，而且听起来奶奶也不是对林清父母的厌恶转移，毕竟还掏钱了不是，能有这种反人类的反应，估计就只能是这个原因了。

况且这里是水山城，卫长风即便作为一个外人，一个男性，都能清楚地感受到这座城市女人那份美名在外的贤惠背后，藏着多少的不容易。

“没错，你可能不知道，在水山城的方言里，女儿这个词念作早子，她是一个先于儿子出生的前缀，存在的最大意义，是作为儿子的阴｜道引路人，而我父母生养我一场，我却没能尽到我应尽的义务，给我父母，主要是我爸爸，带来一个儿子。所以我奶奶不喜欢我这个不称职的，我爸爸的女儿。”

卫长风第一次听到早子这个说法，简直控制不住自己紧皱的眉头，但林清看起来还好，说完一段话，还抽空喝了两口咖啡。

“不愧是我们张法官推荐的店，这确实是比速溶的要好喝太多了。”

林清这突如其来咖啡鉴赏打断了卫长风因为共情而产生的痛苦，一个在降生时就不被期待的生命，甚至连名字里，都要隐含着一份对另一个生命的期待，这实在是有点残忍了。

“天生我材必有用。”

林清抬头看了卫长风一眼，一句高中必背古诗词，但是他念得非常严肃，严肃到林清本想笑一笑缓和气氛也没能笑出来。

最后林清轻轻地在卫长风的咖啡杯上一碰：“天生我材必有用，谢谢。”

“有没有他们的期待，来到这里的都是你，不是那一个本来就不存在的儿子，即便那一个儿子真的存在，跟你也没有任何关系，你是独立的，自由的个体。”

卫长风说得很郑重，林清点了点头：“没错，我从很早就意识到了这件事，所以我也一直告诉自己，我要为自己而活，我不会为了任何人把自己放在次要的角色，我不打算迁就、忍让，除了为广义的人民，我也不会为任何人牺牲自我。这可能就是一直以来，我抗拒形成亲密关系的原因。”

因为思绪还停留在上一个话题里，卫长风短暂地愣了一下，在这里、在他面前提到亲密关系，显然是因为林清已经意识到了他们两人之间的超越普通朋友的情愫。

所以这个话题他没有能立刻回应，两个人短暂地陷入了沉默。

他们不是小孩子了，喜欢与否只能是影响因素，人生的方向、价值观，都被摆在情愫之前，林清虽然打开了这个口子，但话里话外都留足了余地，如果自己装傻，默认了林清的拒绝，一切就会在今日翻篇，或许他们还能回到朋友的关系。

林清没有急着往下说，她想给自己，也给卫长风一点思考的时间，今天的太阳很好，树冠上都镶了一层金边，她看向窗外，不过没能找到一直唧唧啾啾的小鸟到底躲在哪里。

卫长风看着林清的侧脸，突然觉得一切都无所谓了，他发现自己原来真的很想要一个答案，哪怕一切停留在此刻：“你抗拒的，是和我形成亲密关系吗？”