朵儿利亚当做没听见:“「红宝石」不在他的身边,我到底是有些担心的,您作为一个长辈,帮了他这么多,我铭记在心。”
她的态度越是谦卑,常黎越是来火。什么叫长辈?哪门子的长辈?
他微微后仰,打量着面前这个刻意装傻的银发女狐人:“我很高兴你也如此的关注他,但没必要为此把自己包装成自己人的模样,他已经离开狐人族了——这是我最后一次强调,好姑娘,不要再拿那些事来烦他。”
朵儿利亚神情自若:“我没有烦他,我只是说了我知道的事情,而他完全不自知的关注着、渴望着这一切,就像离开家的孩子,我只是给了他一个渠道。”
常黎看着她,她微笑地看回去:“即使您不承认,也没有办法改变这个事实,他的根在狐人族,他流淌着狐人的血,他也曾缔造了狐人的一部分。”
“不。”常黎咬牙挤出来这个字。
不是这样的。
你们什么都不知道。
他的根不在狐人族,那里是他梦魇一样的地方,不是他的故乡,午夜梦回,他想见的,绝对不是那里的山丘和月亮,也不是你们。
他曾经有家,有家人,他想回的是……
……他有可以回的地方吗?
常黎忽然愣住了,今天这一切好像才有了实际的形状,他在干什么?
如果说他早就知道卓琰不会留恋过去十年的一切,那他就不应该自作聪明的让朵儿利亚出现在舞会上;
他为什么会觉得这是一个惊喜?
……因为他知道,他不愿意承认的是真的——朵儿利亚说的都是真的,卓琰已经没有地方去了,他从离开的那一刻就是在漂泊,他再没有可以回首的来路了。
一切的一切,都随着时间坍塌了。
他唯一能回忆的一切,能联系的朋友,基本都在狐人族了。
他潜意识里是知道这件事的,所以他不加思索的同意了朵儿利亚想见一面的请求——就算他不同意,她也会用别的方式找上门的,还不如自己来安排。
所以今晚的一切就这么顺理成章的发生了,卓琰在一无所知的情况下见到了朵儿利亚,而这个奥罗菈带来了狐人族的消息,他却在愤怒,愤怒于她想要把卓琰带回去过去的可能性。
他看向兽人们来去蜉蝣一般的舞池,卓琰倚靠在边缘的柱子上,正装的领子松松解开,耳朵紧张的听着,人却在出神。
……他的确沉浸在朵儿利亚带来的消息了,狐人族的旧事还在塑造他么?
他对于那里,到底是爱多一点,庆幸多一点,还是恨多一点呢?
花瓣飘飘扬扬的起伏着,他隔着人群、隔着半个大堂,认真端详着卓琰的表情,终于发现自己似乎无计可施。
他用尽力气只是想让他的生活丰富一点,轻松一点,真到面对事情时,他什么也帮不上忙。
这种沮丧一直持续到舞会结束,阿尔克结束完全无目的的社交,神清气爽凑过来,却看到他好似被人凭空踹了一脚的臭脸,诧异道:“怎么了?”
常黎左找右找没找到卓琰,只好憋屈委屈混在一起说了今晚的事:“……我是不是搞砸了?”
阿尔克没说话,上下打量着他。
常黎心里更没谱了:“有这么糟糕?”
“……我认识你六十八年了,”阿尔克慢慢说,“这是我第一次听到你自我反思,第一次。”
常黎不以为然,烦躁道:“我是认真的,你不要打趣,你觉得我需要做什么弥补吗?”
“我也是认真的,这是第一次,常黎。”阿尔克静静看着他,“你从来没有这样做过,你真的很在乎他吗?”
“我以为这件事已经很明显了。”常黎被不停打断,有些恼火,“我想庇护他的心不会改变。”
阿尔克没有再说话。她用一种可以说是若有所思、也可以说是古怪的眼神往外走着,晚风掠过她的裙摆,她避开了常黎想帮忙的手。
她出了一口很长的气:“听着……你要是真的想帮他,卓琰,一个已然成年的、跨越两族的前所未有的人,你首先要知道一件事。”
“那就是,他面对的、即将发生的,和可能发生的,都是无例可循的。你必须继续摒弃你理所应当的态度,准备好去支持他。”