帕希斯站在会议室门前最后一次整理仪表。
青年摘下耳饰,银链滑入他的袖口,伴随着压缩空间解体的青蓝光子逸散,他头顶的深红犄角显露,颈部鳞片的角质棱突泛着蜡质光泽。
他不讨厌保持人类拟态,但能甩动尾巴的感觉真不错。
宽敞的方形房间外侧墙是一整块透明舰窗,漫天星辰在银河中沉浮,遥远而黯淡。
策划部的干部们已经到齐,咋看之下,他们西装革面的外表与模拟都市里偶遇的上班族无异。
他刚产生这种想法,离门最近的女人听见感应门开启的声音,她头转动180度,睁大四只眼睛,冷冷地盯着这位后来者看。
对不起。还是这里比较特别。
当然,没有预留给他的位置,帕希斯老实地贴墙靠在角落待命。
坐在会议桌主席位的,是在场所有人中唯一没有保持拟态的存在。策划部部长原本是头颅的部位被替换成一个方形屏幕,正显示着“=D”的像素微笑。
他正在和周围的干部交谈,四只机械臂如指挥交响乐般挥舞,做出各种各样辅助本体沟通的手势与动作。
那是策划部部长莱欧,罕见的智械,比起说一个种族,不如说像一种生命形式的存在。
看见帕希斯到场后,莱欧四手合双十,会议室内的噪音立刻止息:
“好~既然所有人都到齐了,按照编号顺序开始汇报工作吧。”
策划部负责为独我剧场“编纂剧本”。副本内容,季度活动,乃至每位主播的命运走向,都需要经过他们的提案和设计。
主播们的名字被精简成直播间编号,在电子屏幕里走马观花。
无非是谁负责管理哪块区域的剧本,又取得了怎样的收视率。重复的数字令人头昏脑涨,但帕希斯连哈欠都不敢打,掐着手腕保持高度警惕。
他很清楚,自己这个级别的员工被召到月度会现场,不是为了打杂,就是要被当成小菜消遣。
“报告就先告一段落吧,今天,我有些真心话想对大家说。”
莱欧开口道。他的方形脸显示起“=(”的表情,语调富有技巧地逐渐低沉下去。
啊,这家伙又要开始他的表演秀了,帕希斯阴郁的想。
这个世界上不会有比他更了解对方的本性
毕竟,当年幼的他藏在运输舰船舱里偷渡时,就是被对方抓到的。
“各位应该知道,我们策划部在剧场的地位日渐式微,运营部和后勤部有比我们更多的创收项目,于是在背后贬斥我们是,臭写剧本的!”
莱欧的语调浸满哀伤,用机油润滑的喉咙发出一声响亮的抽泣声,手臂向后垂落。他是个操控情绪的行家,许多人被煽动,气氛变得沉重起来。
“但是,我们获得了一个自我证明的机会!”
“一位极有投资眼光的贵人,交给我们一个重要项目:捧红她指定的主播,并为之支付了巨额报酬。不是运营部,而是指定我们策划部!我的好同事们,这是一个打翻身仗的机会!”
.....他是在说杜淮柏,帕希斯绷紧了肩膀。
电子屏幕上出现了杜淮柏的照片,男人正看向画面外某处,有树叶的影子落在他肌肉分明的手臂,少年气的短袖白衬衫增添洁净感。
坐在第四排左侧的干部肺里发出风箱般呼哧呼哧的声音,倒数第三排右侧的女士发丝末梢化为小蛇,兴奋地嘶嘶吐舌。
他们都殷切地希望能由自己来负责杜淮柏的剧本。
那些贪婪的目光舔舐着照片,仿佛那是一只油丰脂厚的肥羊。
让人生理性不适。
帕希斯板着脸,希望这场会议能早点结束。
不过他很清楚,这煽动环节只不过是莱欧将话题外引的铺垫。
“过去两周里,我们为这名名为杜淮柏的主播定制了他的专属剧本,反响相当不错!”
莱欧的脸切换成放礼炮的动画,屏幕罗列杜淮柏的关注人数,讨论度与直播间热度,最高点形成一座漂亮陡峭的尖峰。
但,即使业余人士也看得出来,在剧本结束后,那条热度线就开始急速下跌,如今已经不到波峰的一半。
“可哀的是,观众留存率显著低下,为此我们必须制定新计划。”
莱欧的方形头笑嘻嘻地转了个方向,分明没有对着自己,帕希斯却无由地产生一股不安。
“请负责第一次剧本的菲西女士为我们分享经验。”
坐在他身边的干部起身,她美丽的双眼仿佛蒙着一层薄纱,细看之后,会发现那是数千密密麻麻的复眼结构。
她甚至不屑于客套,只是用傲慢而倦怠的态度开口:
“我只有一点要提,应该替换那名候场员工。”
候场员工?帕希斯还没来得及思索为什么复眼女要突然发难,便看见几十个脑袋齐刷刷地向自己方向转。
啊,就是指我!他恍然大悟。
这种有上司病的人他也见过不少,担心自己形象在更高位人面前受损,便把责任推卸给他人。丑陋,但是具有生存智慧的手段。
公开和她辩驳并不明智,帕希斯躬身垂眼做出一副愧疚反省的模样,先敷衍过去吧,他想。
“这名员工根本没有起到应尽的职责!让我精心制订的剧本偏离方向,否则一定能取得更好的节目效果。这是他工作能力不足的表现,理应换人。”
她的口吻高傲而尖锐,将所有没能施展手脚的愤恨都发泄在青年身上。
但他已经和目标主播熟悉了,再换人会造成麻烦吧,有其他公正的干部嘀咕。
复眼女对这种忧虑不屑一顾,她双手抱胸,轻蔑地答到:
“那多简单,只要通过洗脑改变目标主播的印象就好,换一个人它也不会发现。”