隐约听见丈夫不快的叫声,她轻握汤圆的两手停住,嘴角压下来,后退几步,侧过头看门外,依稀见杂物房半开的门里他一半身影。
细听仍听不见他时而张开的嘴说撒子,她眸光随着转回的脑袋暗淡,继而走近一白一黑两盘,手里揉好的汤圆依序放到有几个汤圆的盘里。
灶房无窗,若不开门彻底看不见人。
人住的杂物房显然好许多,高窗虽窄小,好在哪怕门半关,床离门前的弱光较远,依然能看清妇人朝儿子佝偻着背脊,眼中含泪的无奈模样。
“我补身子要钱,你做活也要吃肉,还要给我孙子攒钱……”妇人不似往常硬气,好像语调醒来的那日柔弱,看向他的眼眸温柔无力,双唇慢慢张开,“她是我的孙女,我也盼她好,不拦你给她买衣裳,可你不能在一女娃儿身上赔钱。”他难过垂眸间,娘叹一口气,“以后嫁人不晓得能不能免嫁妆,眼下讨的能补回来一些她使的,说不准以后的嫁妆也可靠这抵。”屁股往前挪了挪,抬手轻轻落他肩上,他抬起泛红的眼眸,娘语重心长地说:“娘是为你好,赔钱货到底是赔钱货,你不想法子得回来,自个儿遭不住哇!”
到底自个儿年岁小,又叫娘发愁。他懂了娘话里的道理,沉重地低下头,“我晓得嘞,你莫费心思,我带小又去。”
寒冬日头再足总还是冷的,这一盘汤圆放灶房一宿莫得事,她想着,把干净的手帕盖上去。
“秀芬……”他叫声听上去很空,仿佛隔了老远。她松手后仰着退步,望门外几丈远的他,见他递过来一个布袋,“把这洗嘞。”
闻言,她快步出去,“得。”接过暗黄色的布袋。
布袋的料子隐隐带有光泽,细瞧有几处抽线,皱巴巴的线蒙一层深浅不一的土色,应当有些年头。
她幼时也有一个差不多大小的。
那时头一回见那样好的料子,她好高兴,但明明是给她的,爹娘不准她揉,后来才晓得为撒子。
“早知道就早买嘞!少得两年好处!”
朝廷水上舰队成立前便财政吃紧,便从下头挖,盐税、各类杂税,厘金叫商贾、富贵人家也不好过,前些年为一份喜气给讨喜钱有钱人,这两年人大多都不愿要那喜气。
穷苦人哪里晓得撒子吃紧,四五岁的秀芬被爹带着,茫然地在冷风中看里头的人厌恶地关上宅门。
她觉那人烦她,眉毛皱巴巴地,扯扯蹲在身边的男子袖口,“爹,我想回家。”
她爹笑容满面地移眸瞥她,“得钱嘞,你回……”见她的神情,她爹紧皱眉,严厉地说:“忘嘞我咋说的?笑!”
长久不理她的爹忽然带她出来,还管她哭笑,不解尚未萌芽,便被爹吓住。
她记得她笑了,她爹好高兴,说多讨些钱买肉吃。
那日她和爹去了好多户人家,遭呵斥掉了好几回泪,她爹好不高兴,拍她的脑壳,连骂带叫地怪她。
爹虽说她讨的钱少,但还是买了好大一块肉,记得娘烧好大一盘。
好香,爹和哥哥吃得好高兴,今时今日她也觉得应当很好吃。
她愣了愣神,迟缓地抬头,弱弱地问他:“这是给小又的?”
寒天促使他眼眸的湿润消散,他压下幼年的不好回忆,“恩”了一声。
她喉咙堵进一口气,说不出话来。垂眸咽下微小的私心,她点头,挤出声音,“我马上洗。”
婆母在自个儿屋里睡,他心里闷,寻了由头出去走走。她把明日的菜备好,撑好了灯笼,拾掇好一切,总算得空看女儿。
“小又。”
她进屋朝里走,摇篮里的女儿扔掉娃娃,向她眨巴眼,伸手仿佛在求抱。
“呀呀!”
她拿掉挡女儿的木板,抱起女儿,转身坐床上,目光柔得像热水注视女儿,“娘来瞧你两回,你晓不晓得啊?”
女儿侧坐她怀里捏她的手,不时咬一咬,贴贴脸。
她对女儿无可奈何地抿笑,“不叫你便单耍拨浪鼓和娃娃是不是?憨憨的。”
女儿听她笑便笑,不然就玩她的手,一副莫得苦闷的样子。
看着女儿懵懵懂懂的模样,她温柔如水的眸有些湿润,慢慢张开粘黏的双唇,轻轻地说:“我不想你去讨喜,他们很凶,被踢会很疼。……我不敢替你说话,你爹打人也很痛。”
也许听到娘语调变化,小又懵懵地抬眸瞧她,不晓得说撒子,放开她的手,伸向她的脸。
让触碰成为抚摸,她微凉的面颊贴近女儿的手掌,轻眯着眼,感受女儿的亲近。
不多时,她动动眼帘,露一道眼缝虚看急得努嘴的女儿,“我娘是不是也为我不高兴过?她是不是也想过不听爹的?”跳出游走脑海中的记忆,她虚虚地说:“……应当想过。”
泪流向女儿软软的手里,湿湿的触摸稍有不适,小又紧着的眉眼仿佛叫她莫哭。
她摸摸女儿急红的眼眸,分离唇间的泪,“乖乖,莫哭。”
“秀芬,莫哭,你是去过好日子的。”
“莫哭,想爹娘就让他带你回来。”