这个男孩跟路易斯不同,他已经够可怜了,他的母亲也够可怜了;
如果大雾伊甸园大人想要带走他——尽管他肯定是拦不住的,但他还是要在场尽量为这个男孩和他的母亲说几句的。
而等纳西用最快的速度赶到弗楼的病房(纳西的瞬移能力只能在较短的距离间使用),他看到了让他终生难忘的一幕:
只见弗楼裸着胸膛、无比虚弱地躺在床上,他的心口处只剩那么两三朵蘑菇了,而这些蘑菇还都因为之前弗楼服用的那些祛除蘑菇的药物而早已变得蔫蔫的——看上去它们终于快要被祛除完了;
而在弗楼的病床的一侧,大雾伊甸园大人穿着一身白袍,那白袍的颜色分明应该是洁白的,但在室外光线和室内灯光的共同作用下,那白袍却成了也同样冰冷、死气沉沉的灰白色,看着就像是马上要跟大雾伊甸园大人融为一体了一样;
大雾伊甸园大人身旁站着一个看着大概十六七岁、戴着灰蓝色厚纱面罩的、皮肤同样灰白惨淡的女孩,她站在弗楼床边手臂处的位置——纳西猜出,这个戴着厚纱面罩的女孩应该就是当初被福格带走、自己没能跟她做成交易的那个叫“韩宁”的女孩;
而接下来,韩宁将弗楼靠近自己这边的那只手轻轻抬起,然后放到自己一只手的掌心里又轻轻握着,随后她低下头,像是在哀悼似的,用自己的另一只手行了一个带着割头意味的划十礼——纳西认出,这是大雾伊甸园内部的一种礼仪,他先前就见到过几次福格对着将死之人(这其中就有麦德尼斯)行这种礼仪;
韩宁在行完“划十礼”后,站在弗楼病床肩头处一侧的大雾伊甸园大人垂下头注视着看向弗楼的面庞,接着她便伸出一只灰白的手,轻轻地抚了上去,将自己那灰白、毫无生气的手覆在了弗楼那苍白、虚弱的脸庞上,随后,似乎是感受到了死亡的温度,弗楼也抬起眼看向大雾伊甸园大人;
然后大雾伊甸园大人好像对弗楼轻声说了一句什么,接着纳西便看到向来表情空白的弗楼竟然浅浅地微笑了起来,他笑得是那么苍白,但又无比满足和安详;
纳西看着这略微诡异但又十分和谐的场景,不由得有些愣住了,而就在纳西恍惚的时候,大雾伊甸园大人又张了张嘴说了一句什么——很奇怪地,隔着那样一段距离,纳西竟然听清了大雾伊甸园大人跟弗楼的这段对话:
“你马上就要死了,你害不害怕?”纳西听到大雾伊甸园大人对弗楼说道;
“我不害怕,跟被残忍地摧毁掉一切地活着比,死亡算得了什么,”纳西听到弗楼声音虚弱但语气却无比坚定地说道,然后下一秒,在纳西眼里,病房里的一切就都被放大了——尤其是病床上躺着的弗楼,纳西看到弗楼的眼尾缓缓滑过一行眼泪;
“我跟他不一样,我不想去憎恨什么,我太累了,我连去憎恨的力气都没有了……”
“好孩子……”大雾伊甸园大人呢喃道,然后她覆在弗楼侧脸庞上的那只死灰白色的手轻轻地向上滑动抚摸着,最后它落到了弗楼眼睛处的位置;
“我会让你解脱的,”大雾伊甸园大人注视着弗楼的眼睛,她的语气依旧平淡得毫无波澜,但纳西却从中听出了些许轻柔的意味,大雾伊甸园大人说道:“对你这样的孩子而言,死亡才是你最好的解脱,它会是你灵魂生命的延续,死亡会是你崭新的开始,死亡不会是你真正的结束和最终的结局。”
大雾伊甸园大人说着,她那只灰白的手便覆在了弗楼的眼睛上——宛如死亡马上就要覆盖住弗楼的生命一样,然后大雾伊甸园大人盖住弗楼的眼睛,她微微俯下身去,在弗楼耳边轻声说道:
“闭上眼睛吧,好孩子,闭上完眼睛,你世界里的一切伤痛和不堪就都彻底消失了。”
弗楼应该是闭上眼睛了,永远地,因为纳西能感觉到,病房里属于弗楼的活着的气息消失了。
弗楼的呼吸彻底停止后,大雾伊甸园大人才收回自己的手。
她看向病房外站着的纳西,朝他微微点了下头,然后她和韩宁的周身便泛起灰雾,那些灰雾还漫到了弗楼的病床和他苍白的尸体上,它们越来越浓,最后将她们全都裹了起来;
等这三人全都被灰雾包裹得连一根头发丝都看不到,灰雾便开始变淡了,它开始像烟雾一样在空气中飘散开,直到完全消失不见。
而此时,纳西看向窗外,弥漫在疗养院跟整个城市里的大雾终于也淡下去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