咖啡店门从外面被拉开,来人带着一身的冷气从屋外进来,复又随手掩上门,将寒意再次隔绝在外。
走进店内的一瞬间,晏景就闻到空气中那股挥之不去的浓郁奶香味。
陆绍已经在二楼靠窗的位置等他。
晏景抬脚迈上最后一级台阶。
二楼很宽敞。
晏景粗略扫了圈,就看见最右排倒数第二个位置上坐的人正在朝自己挥着手。
晏景朝人走近。
“来了,晏景。”陆绍笑着招呼。
晏景点点头,应道,“小叔。”
晏景落座后,店员正好端上来两杯热拿铁。
“天太冷了。”陆绍说,“就喝点热的吧?”
晏景没异议:“好。”
两人沉默着喝了几口。
晏景以前和陆绍单独相处时从未感到会有什么不自在,可今天不知道怎么,他总觉自己有些坐不住,不知道是这个位置不太好,还是他打心底里抗拒此刻。
借着喝咖啡的间隙晏景已经不动声色抬眼瞥了对面人不下四五次。
直到最后一次,晏景的视线状若不经意朝对面人扫过去,两秒后却径直撞入一对含笑的眸子。眼睛的主人似乎早就料到了他会看自己,笑了笑,温声开口问:
“怎么了?晏景。”
晏景捧着拿铁暖手,尴尬地摇了摇头:“没事。”
“这样啊。”陆绍说,“我还以为你会问我今天找你过来是有什么事呢。”
晏景:“......”
晏景垂眸默了片刻,复又抬起头,迎着对面人脸上的笑意望过去。陆绍脸上的笑太自然了,以往晏景每次见到他,他脸上几乎都是挂着这个表情,明明应该感到熟悉的,今日却看得晏景有些刺眼。
晏景只好又将视线瞥向别处,不再看陆绍。
“所以小叔今天找我来是有什么事吗?”他顺着陆绍的话问。
“没什么事。”
陆绍支手撑着下颌,直勾勾望着对面人,这个角度,他可以肆无忌惮描摹晏景的侧颜,“如果我说我只是想和你单独见个面、聊聊天,你信吗?”
晏景:“?”
“是真的。”不经意间,陆绍连称呼都变了,“小景,我只是想和你像现在这样平常的面对面坐着,听你说说话而已。”
晏景沉默了。
他隐隐意识到有哪里不对,可又无法在短期内就找到这令他感到异样的源头。
晏景敛起了眉。
陆绍盯着他脸上困惑的表情,半晌,轻笑一声:
“或许我可以问问,现在你和阿单两个人怎么样了吗?”
晏景明显一僵:“......”
陆绍不肯放过他每个细微举动,“让我猜猜。你这个反应,难道是和阿单吵架了?”
晏景咬着下唇,没说话。
陆绍便又刻意试探着问,“难不成你这是和阿单分开了?”
他说到“分开”两字时,对面人眼底终于流露出那一抹转瞬即逝的哀伤。
陆绍毫不意外。
只是他很少见晏景这样沉默。
晏景此刻低垂着脸,从陆绍的角度看去,晏景的视线始终望着自己面前那杯拿铁。他想得太出神,以至于接下来很长一段时间,陆绍见他连眼皮都没眨过。
窗外天色渐渐暗了。
街道上的灯亮了一盏又一盏,沿着晏景刚刚来时的人行道,笔直向前延伸。
陆绍的视线从窗外收回。
见对面人还沉浸在自己的世界里,他终于忍不住,抬手拍了拍晏景的手背,唤道:
“小景?”
晏景如梦初醒。
“什么?”他惶恐抬头。
“在想什么?”陆绍反问着朝他挑了个眉,“在想阿单?”
晏景张了张唇:“......嗯。”
“你就这么喜欢他?”
“......嗯。”
“哪怕他欺骗你?”
晏景认命般闭上眼,“嗯。”
陆绍眼皮眯了眯。
桌面陡然陷入一种难言的死寂。
晏景是被迫妥协承认后的苦涩,陆绍则阴郁着张脸。
邻桌的人在这时正好起身离开。
两分钟后,一位一手端托盘、一手拿着抹布的店员走来准备收拾桌面。
店员走动时带起的风轻轻拂在晏景脸上。
等回过神两人面前的热拿铁早都凉了,晏景在这时总算又听见对面人的声音。
陆绍声音低低的,褪去平日那股笑意吟吟的感觉,听起来倒变得有些沙哑:
“晏景,如果你有充足的时间,你会忘记陆单吗?”
晏景不明所以:“?”
“时间。”陆绍唇瓣翕动,一字一顿道,“我能给你时间。”
“砰”——一声清脆巨响。
瓷杯碎裂在地,杯中剩余的卡布奇诺飞溅了几滴挂到晏景雪白的裤脚上。
意外打破杯子的店员满面惊恐,他慌乱放下手中餐盘,从桌面抽出几张纸巾急急蹲下身给晏景擦拭。
卡布奇诺在裤腿上晕开,晏景空白单调的裤子上转瞬开出了几朵惹眼的浅棕色小花。
“对不起、对不起......”这惨烈的突发状况中,只能听到歉声连连。
晏景今日虽然穿着休闲,但店员认出他一身都是名牌。
店员惶恐擦了几次,意识到自己的举动只是徒劳,便更加手足无措起来。他紧张地咽了咽口水,胸腔内猛烈跳动的心快得就要飞出嗓子眼。
战栗间,明白自己大概面临一笔数目不小的赔偿,店员惧得面红耳赤。
“对不起——”
“起来吧。”沉着的男声打断他。
店员仓皇抬头。
他看见面前被自己泼到咖啡的男人正居高临下看着自己,面上全无怒意。
“......”
“起来吧。”晏景微微倾身,拉着店员的右手将人一把拽起。紧接着他朝呆滞的人摇摇头,表示不是什么大问题,“你去忙吧。”
店员还处于怔愣间没回过神,“什......”
晏景示意他看向身后那一地狼藉:“这地板,你不收拾吗?”
“收、收的。”店员磕磕巴巴,“我马上就收拾。”
晏景短短“嗯”了声,“快去吧。”
店员没料到事情竟是这种发展,面对眼前并不打算纠缠的男人,他半是难以置信半是愧疚,“您的裤子,我可以赔偿......”
“不用了。”晏景随口道,“反正也是去年的款。”
......
店员走后,靠窗这边的区域只剩下晏景和陆绍两人。
晏景回过身就看见对面的人还看着自己。
如此直白紧随的目光下,晏景有些讪讪。
“没事吧?”陆绍的声音又温和下来,“要不要去清理一下?”
“不用了。”晏景回答,“就一点点而已。”
陆绍没再说什么。
晏景扭头看向窗外。
有人在逃避。