她摇头,手指卷弄着衣摆边缘,仍然委屈。
孟岑筠最了解她吃软不吃硬这套,纵使心里也有气,但还是耐着性子同她讲话。
“你不想开口,我也不再追究船上到底发生了什么,只希望你往后做事记得小心谨慎。”
“你知道你的手意味着什么,有多重要,应该不用我多讲。”
兰嘉略微鼻酸,鼓起勇气问道:“哥,你是不是觉得我给你惹麻烦了?”
她明白他最讨厌计划被打乱,更憎恶事情脱离掌控。为了找她,千辛万苦赶来德州,又因为飓风过境被困城中,这几天,不知道又会耽误多少生意进程。
孟岑筠不是好脾气的人,做事果决,雷厉风行,对待身边累赘更是持零容忍态度。可这么多年来,他却一直因为责任跟在她身后解决麻烦,收拾桩桩件件的烂摊子。
虽然他从未有过明确怨言,但兰嘉从来不敢细想,在孟岑筠心里,他究竟是如何看待她的?
她害怕听到真相。
然而面前人只是用一种复杂且费解的神情看着她,好半天才出声:
“易兰嘉,你脑子里到底在想些什么东西?”
“你觉得我真的在乎这些小事?”
“要是哪天你不给我惹麻烦了我才会觉得奇怪。”
“那你是怎么想的?”她小声接话。
“我并非要你从今往后做事都畏手畏脚,我只要求你对我坦诚,无论何时何地,都要让我知晓行踪。只有确保你是安全的,我才不会管束你太多,明白吗?”
兰嘉听了,不免腹诽:真要让他得知计划,怕是连家门都无法踏出。
但她面上丝毫不显,熟练地做出讨好姿态。
“嘿嘿,所以哥,其实你生气也是因为关心我对吗?”
孟岑筠面无表情,不置可否。
她绽开笑颜,立刻乘胜追击,“那我答应你,以后一定及时报备,绝对不让你担心。”
“如果我下次不小心闯祸了,你也不会怪我的对吗?”
“得寸进尺。”
“哥,我们和好吧。”兰嘉提议。
孟岑筠审视了她一会儿,站起身,而后才赦免似的出声:
“下不为例。”
听出默认的意思,她也笑着起身,十分殷勤,“我送你出去。”
一直跟到门口,孟岑筠正打算离开,又忽然转过身来。
兰嘉眨眨眼,“怎么了?”
想到刚才情景,他不免严肃叮嘱:“你与乔子穆相处,注意些分寸。已经不是小时候了,异性之间也该保持社交距离。”
“嗯嗯,知道了。”她一副百依百顺的样子。
“晚安!”
咔嗒一声,房门关上了。
兰嘉背过身,如释重负地长吁了口气,脸上笑容也逐渐淡下去。
从小到大,无论衣食住行,还是念书交友,她好像没几件事能顺心遂意。
自从这个家由孟岑筠做主后,兰嘉似乎一直活在他极端掌控的乌云之下。
电话需得二十四小时开机,出门远行必须定时汇报,延误门禁少不了一顿冷脸审讯,与她接触的人一定会被严密调查。
她还记得初中二年级的暑假,新交的朋友偷偷带她去郊外农场玩到天黑,孟岑筠知道后整整一星期没理过她。她永远也忘不了他找过来时的神情,是那样的震怒,任凭她怎样哭诉也无济于事。
后来开学,她再也没有见过那个女生。
再后来她才得知,那农场附近有个废弃工厂,发生过不少刑事案件。
她已经无心去纠结事情真相到底如何,只觉得孟岑筠未免太神经敏感了点。
从那以后的很长时间,她再也没有交到一个新朋友。
喜欢的人永远不敢靠近她,她也越来越害怕为身边人带来无妄之灾。
孟岑筠的掌控欲就像一把如影随行的锁,需得她谨小慎微,费心周旋,才不会被牢牢拷住。
可是将来呢?次次都用这招,总有一天会失效,掉眼泪解决不了根本问题。
她已经厌烦自己只知道听孟岑筠的话,但在她找到两全其美的办法之前,自由还是很遥远的事。
兰嘉郁闷一阵后,悄悄打开一条门缝,往走廊里窥视,还好没人。
她蹑手蹑脚地走出去,来到隔壁房间,没敢敲门,只发送了条信息过去。
很快,房门打开,露出一只乔子穆的笑眼。
“欢迎欢迎。”
他压低声音,拉她进去,两人像地下组织接头。
到了乔子穆身边,如鱼得水,顿时卸下所有伪装。
兰嘉哀嚎一声,如同烂泥瘫倒在床上。
乔子穆盘腿坐在地毯上,撑着脑袋看她:“怎么样了?他还生气吗?”
“暂时和好了。”
“我就知道,你哥不会见你受伤还无动于衷。”
“那是因为我先向他低头了啊,总是这样,真没意思。”
“凭什么每次都要你先求和?这也太不公平了吧。”
“那能怎么办,他那么高高在上,难道要让他主动对我低头?简直匪夷所思。”
“你都不试着抗争,怎么知道没可能?”
兰嘉翻过身,泄气地说:“你不明白,和我哥作对没好处的,他可以想出一百种方法来整治我。”
“再说了,如果惹恼了他,我的零花钱怎么办?我的限量款包包怎么办?我的高定和珠宝又怎么办?要是我穿着过季的裙子去参加聚会一定会被笑话死!”
“没志气。”他曲起指节在她脑门上弹了下。
“所以你是不想失去这些才这么怕你哥的?”
兰嘉思考片刻,玩笑道:“谁会拒绝一个印钞机呢?我哥赚钱能力可是一流的。”
乔子穆注视她好一会儿,忽然认真道:
“兰嘉,如果你想要的只是这些的话,我也可以给你。”
“股权分红、古董房产、基金债券,还有三十岁后的信托资产,我都可以分给你。”
兰嘉愕然:“你想干嘛?”
“你在炫富吗?”
他拧着眉,似乎不知道如何解释,苦恼得像皱了皮的土豆。
“我只是不想你因为钱失去自由。”
“不想你做事无法尽兴。”
“不想你每次和我出来都要提心吊胆。”
兰嘉目光审慎地盯着他,沉默的时间里,乔子穆小心地吞咽一次,然后听见她忽然噗嗤一声,在床上笑得滚来滚去。
“哈哈哈哈哈乔子穆你怎么这么有趣!”
“刚才我都是乱说的,我怎么可能会被这种小事威胁?”
“那是为什么?”他声音有些闷。
察觉到他不开心,兰嘉收了笑容,凑近过来:“怕他吗?其实我也很矛盾。小乔,从我出生起,我哥就一直陪在我身边了,虽然他有时候管我管得太多真的很烦,但也不能否认他有好的一面。”
“我知道在他身边无法获得随心所欲的自由,可我竟没办法真的下定决心逃离这一切。”
“兰嘉,他不是你真正的哥哥,你们没有血缘牵绊。他有什么理由成为你的束缚?”乔子穆语气少见的强硬。
兰嘉只觉得他有些失常,但还没到反感地步,耐心同他解释:“可我们是家人。”
“所以在你心目中,他对你的好远远大过阴暗面?”
她只是看着他。
“如果有一天,你发现他根本不是你想象的那样好,你还会想要留在他身边吗?”
兰嘉渐渐挂下脸,“乔子穆,你怎么怪怪的?”
“时间不早了,我先回房间了。”
见她起身要走,乔子穆拉住她的手。
他垂着眼睫,没看她,只说道:“兰嘉,我希望你幸福快乐,无拘无束。”
她淡淡地“唔”了声,迈步向前。
可惜她没料到今晚实在是个多事之夜,否则她一定不会选择在这一刻打开门。
空旷的走廊里,斜对角房间,孟岑筠穿着一身雾灰睡袍立在门口,眉眼疏冷,正好与她四目相对。
兰嘉脊背发凉,有种惊悚之感。