兰嘉否认。
他收回了想要探看她额头的手,却好似被树胶黏住,风干了,有种紧绷感,暗地里将手掌用力舒展了几次。
“我先回房间。”
她看着他身影消失,这才木木地扯了两下耳垂,又烧又烫。
半晌后,一种奇怪的羞耻感迟钝地涌上来。
一夜之间,孟岑筠好像变得很不同了,更温和,也更耐心。可她不相信相处多年的人会突然转性,总觉得艳丽的糖衣之下暗藏杀机。
到底是真是假?她还得进一步试探。
手伤不便,兰嘉非常艰难地冲了个澡,勉强洗去身上的黏糊感。头发也是汗津津的,可是没法处理,只好挽在脑后。这种时候就会无比怀念还是健全人的时光。
看了看,也才七点,心里挂念着丢失的蓝丝巾,不知乔子穆醒了没有。他作息同她一样颠倒,习惯赖床到中午。
到底还是发了一条信息过去询问,对面竟回复得很快,请她去房间细说。
想到昨天与孟岑筠吵的那一架让他做了导火索,恐怕他夹在中间为难,因而对他产生几分亏欠,房门打开时,兰嘉态度很好地弯起眼睛:“早上好。”
乔子穆笑了笑,侧身让她进去。
“猜到你还没吃早餐,我叫了双人份,一会儿送上来。”
兰嘉观察得细致,莫名觉得他心情不怎么好,语调也就更轻。
“是不是游轮那边传来坏消息?”
“已经联系了,还在寻找中。”
他脸上有些凝重,“兰嘉,要是真的弄丢了,你会怎么想?”
“那未来的很长时间我都没办法睡好觉了。”
“昨天呢?也很艰难吗?”
她想说其实孟岑筠在身边有安心一点,但总不可能让他永远陪着她,更何况,此刻在乔子穆面前承认他好,总让她有点羞愧。于是兰嘉带着点愁容说道:“嗯,一直做怪梦。”
乔子穆将她表情尽收眼底,扯了扯嘴角:“你和你哥现在怎么样?见你们吵得这样凶,我却没办法帮你什么。”
“这才哪到哪。”兰嘉摆摆手,“从小到大都是这样过来的,吵得天崩地裂的时候也不是没有,最后还是相安无事。”
“你又求和了吗?”他淡声询问。
兰嘉想到自己在他面前的叛逆人设,顿时窘迫起来,觉得他恨铁不成钢也是正常。
“我是看他态度挺好才松口的。”她不自然地说。
乔子穆“嗯”了一声,看不出什么表情。
这时有侍应生来送早餐,敲门声打断两人谈话。
餐食都在茶几上摆好,兰嘉与他相对坐下。
面前一杯脱脂牛奶,一份班尼迪克蛋与水果沙拉。
她心不在焉地拿起叉子戳了戳,乔子穆已经将盘子里的食物切小块递过来。明明再熟悉不过的举动,此刻竟让她觉得有点隔膜。
吃了几块,没什么胃口,便放下了,又听见他斟酌着开口:“以后你预备怎么办?”
“什么?”
“你总不可能一直活在你哥的管束之下,哪里都去不了。”
见他又扯到孟岑筠身上,她说不出的怪异。这两个人在她面前总会有意无意提及彼此,明面为她考虑,实际饱藏着火药味。
“那你怎么想?”
乔子穆抿了抿唇,像是深思熟虑后才问:“兰嘉,你有没有考虑过结婚?”
她诧异地睁大眼,“这就是你给我出的主意?”
“你先听我说。”他神色认真到不像是玩笑,“这么多年,你也几乎算是你哥带大的,他对你责任心太重,只会永远把你当小孩子看待。闯祸了,要训诫;跑远了,要束缚;就算闹着要离家出走,他也只当是小孩一时置气。兰嘉,你已经二十岁了,你不能也把自己当作永远长不大的小孩子。只有你有了这样的醒悟,你哥才能明白,他根本没有理由再事事插手你的人生。”
“更何况,兰嘉,你有没有问过你哥真正想要的是什么?待在易家二十年,你想要自由,他就未必不想要自由吗?”
这一番话字字锥心,听得兰嘉面色发白。其实她也不止一次地思考过,她与孟岑筠之间,究竟是他不肯给她自由?还是她自始自终都没有放过他?
就算真的是她,也仿佛像涉及到某种禁忌的阴暗地带似的,她不敢承认自己是那样卑劣的人。
“那我现在应该怎么做?”
见她有了轻微动摇,乔子穆立刻抛出答案:“假如你将来结了婚,有了自己的小家庭,有了可以信赖依靠的人,或许你哥也就能心安理得地放手了。”
“那依你说,我应该和怎样的人结婚?”
“适合你的,理解你的,支持你的。”
她默然地看着他。
乔子穆紧握着餐具,垂眸叫她:“兰嘉。”
“像我们这样的家庭,注定没有自由选择婚姻的权利。长辈做主,必定是利益至上,将两个毫无感情的人强行捆绑。我想,与其和一个陌生人磋磨一生,倒不如选择一个知根知底的人站在同一战线上。”
“兰嘉,我们认识十几年了,几乎所有重要的人生节点都彼此陪伴着度过。我们家世相当,父辈交好,我的家人也都一致同意并期望我与你交往,所以我根本想象不出任何一点我们不合适的理由。”
“丈夫应该是最好的朋友。”
“我希望你……考虑考虑我。”
这番话说出来,心中忐忑消解了不少,于是有了直视她的勇气,更加坚定诚恳地重复了一遍。
“兰嘉,真要结婚的话,你考虑考虑我。”