蒲千爻比霍云轩想象中的更加亲切随和,她看向霍云轩的眼神像在看自己的孩子。
原来梁臾有这么好的母亲,难怪可以把她养得这么善良又可爱。
得知霍云轩是凌雁的孩子,蒲千爻又说年轻时和凌雁有过接触,还替她画过一副画像,可惜后来画完成了,却和凌雁失去了联系,现在又见到凌雁的孩子,像是命运冥冥中的安排。
他们在山城住了一个星期,夏天的山城烤得梁臾浑身不舒服,于是霍云轩提出带她去筑城避暑。
临走前,蒲千爻单独找了霍云轩,将那副旧作赠予他。
“你母亲那时候可谓是意气风发,事业突飞猛进,一部作品连斩多座影后奖杯,银幕上是个侠女,私底下却像个孩子似的,那段时间她总是偷偷打电话,现在想来应该是和你父亲通话。”蒲千爻说话时眼里带着慈爱。
“这幅画一直没找到机会给她,现在能交到你手上也是缘分。”
“谢谢阿姨。”他有一肚子感谢的话想说,到最后却只吐出这四个字。
霍云轩的人生中从来没有接受过这么纯粹的善意,他的世界里亲情都是明码标价的,家里是混着血含着泪的,可梁臾带给他的世界是那么干净,干净得他产生了一种幻觉,好像自己本来就是属于这个世界的。
“傻孩子,说什么谢呢。”蒲千爻拍拍他的肩,“只要你和小鱼一直好,你就也是我的孩子。小鱼这孩子心眼好又聪明,有自己的主意,但有时候任性又别扭,不是个主动的人。她能主动带你来见我,就说明她很喜欢你,阿姨也看得出来,你很喜欢她,所以阿姨希望你们一直幸福。”
梁臾很喜欢我?
这话从梁臾的母亲嘴里说出来可信程度高得让霍云轩惶恐,不是幻觉,他霍云轩确实在被梁臾喜欢着。
霍云轩感到前所未有的幸福,在筑城的日子,两个人朝夕相处,日子美好得像朝霞般迷人。
可是朝霞易逝。
转眼暑假结束,他们升了大四,两人计划着出国读研,一个整天泡在图书馆刷标化成绩,一个整天泡在实验室,虽然不能24小时黏在一起,但为了共同的目标努力着,他们都很幸福。
然而,在梁臾收到梦校offer后,霍云轩还没来得及陪她庆祝,就接到了一通电话。
来电人是梁慎笃。
他只说了一个名字——伍鸣霄。
啪嚓——
所有的梦都碎了。
梁慎笃早就知道这件事,但他什么都没说,没告诉孩子也没告诉前妻,但为什么要等到现在才说呢?
对啊,梁臾拿到offer了,就算这个时候分手也不会影响梁臾的前途了,她会辽几个月情伤然后奔向大洋彼岸,在美好的新世界开启新生活,把那个不起眼的霍云轩抛到脑后。
梁慎笃的一通电话彻底叫醒了霍云轩。
他起初接触梁臾的目的不纯粹,他和梁臾的开始是用伤害别人的方式算计来的,他和梁臾不是一个世界的人。
梁臾是天上的仙子,而霍云轩,是偷走仙子衣服的粗俗凡人。
包装成爱情又如何,本质上不过是个贼。
那通电话后,霍云轩便心神不宁,他不愿放手,也不知道该怎么放手,于是就这么拖着,等待着梁慎笃的宣判,可静悄悄的,什么都没发生。
梁慎笃不告诉梁臾这件事,想要霍云轩主动退出,他不想女儿快乐了几年,到头来发现爱情的开始是一场骗局。既然他一开始这么打算了,就不会轻易改变。
想明白了这件事,霍云轩也大起胆子来,他在赌,赌梁慎笃不会把这件事捅破,赌一个专制不懂表达的父亲对女儿克制的爱。他像个走钢丝的人,战战兢兢,但又享受着这份刺激。
他感觉自己比从前更爱梁臾了,对这份爱充满了激情,只要尽力补偿伍鸣扬,对程偲旭多加容忍包容,他的罪孽也不是不能消除。
但霍云轩忘了一个人,那个最初的最初触发他去见梁臾的人。
霍云栖不是梁慎笃,他不会体谅梁臾的美梦,他巴不得让梁臾仇视嫌弃这个病弱的蠢弟弟。
一开始霍云轩想让霍云栖品尝的滋味,全都被他自己尝到了。
“给你点时间道别吧,一个星期怎么样,到时候你不离开小鱼的话,我就会安排伍鸣霄告诉她真相。”
霍云栖一如既往虚伪做作的腔调令霍云轩恶心。
霍云轩想藏的,那些不堪的伪善的霍云轩,早就被他藏在地底了,现在的他,在梁臾身边的他,就是那个完美的梁臾的男朋友,全身心都是。可他们为什么就抓着那些泥泞里的东西不放呢?谁没点过去呢?
可梁臾,可梁臾她那么好,她要他长命百岁,她要保护他,蒲女士说她特别喜欢他。
那,要不再赌一次呢?
梁臾这么爱我,我向她坦白的话,她一定一定会原谅我吧?
这个想法席卷了霍云轩全身,他是如此狂热地坚信。
他约了梁臾见面,在那个摩天轮,那个梁臾说很喜欢的摩天轮,他要在那个小小的篮子里向她坦白自己的罪孽,然后她会原谅他,然后他会求婚,他们就会永远幸福地在一起。
但是,霍云轩错了。
听见他的坦白后,梁臾流露出的神情和那天看向伍鸣霄时一模一样。
她不会原谅他了,永远不会。
霍云轩绝望地不知所措,只好匍匐在她脚下,抱着她的腿,反复说着“你会原谅我,你一定会原谅我的”,无论梁臾怎么挣扎,他都不松手,他甚至可笑地掏出戒指,执着地想套在她手上。
“我长命百岁,我们会永远在一起,这都是你说的。”
他反复呢喃着这些话。
梁臾俯下身,奇怪地打量着他,然后问:“你多久没睡过觉了?”
“我一直睡得很好啊,”他露出标志性的笑,“你原谅我了对不对?我就知道。”
梁臾甩开他的手,嫌恶道:“你别发疯。”
话音未落,摩天轮突然停了,突然之间狂风大作,电光火石映得梁臾的面容愈加恐怖,他好害怕。
霍云轩突然感觉呼吸不畅,他捂着胸口痛苦倒地,他看见梁臾着急地问他药在哪,然后眼前一黑,只能听见的最后的声音是梁臾的哭声。
他想跟她说别怕,我会长命百岁,还想再问一遍能不能原谅他。
可他永远说不出口了。
她哭了,她还是喜欢他的吧。
这是霍云轩脑子里最后一个想法。
他不知道的是,他小时候见过的那种血腥场面,类似的噩梦在之后的很多年缠上了梁臾,他死了,又长久地活在她的噩梦里。
她还一直只愿意记得他的温柔。