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是,他老人家聪慧通达,不止一次说......说如今的朝堂乱七八糟,宦官当权,他不想让家里再沾官场的事,一个不小心,只怕全家不保。”
李无忧陡然想起邢解详,不也是因为一份奏折,害得全家落到如此下场?
“第四个问题,钱老爷是如何走上商贾之途的?”
钱周氏看了钱空令一眼,冷哼道:“自然是靠父亲!”
“你胡说!”
钱空令嘶吼,“我靠他什么?我靠的是我自己!”
女人不屑又凄然地摇摇头:“这么多年,你总是扬扬得意地说起自己赚的第一桶金,你可知道,那桶金根本不是因为你眼光独到,而是父亲利用职权之便给你开后门!
我且问你,当年丝绸商贩如此之多,江南的张老板是怎么选中了你做中间人?
那是因为张老爷曾经欠过父亲人情,是父亲亲自上门给你说和,这才让你有了自足之本。
父亲一生清廉,刚正不阿,宣德县谁人不知?可他为了你,还是豁出去自己的脸面!”
“不是!”
男人指着钱周氏,“你撒谎!你骗我!他现在死了,你想说什么就是什么,我才不会信!”
“他也没想过让你信,所以这么多年,他从来没告诉过你真相。”
钱周氏闭了闭眼,满脸颓丧,“你说你求他办事,十次有九次都被拒,我问你,你求他办的都是什么事?”
钱空令身形摇摇欲坠。
“都是要他脑袋的事!”
女人声调拔高:“你明知道他位卑言轻,却还要他帮你做那些违法丧良心的事,就为了钱!你可知,每一次你去找他,父亲都要关上门落许久的泪,他和我说,说自己没教好你,让你钻了牛角尖,还说......”
“还说若是日后你犯了错,让我拉着你一点,别让你掉沟里。可我万万没想到,你犯的错,居然是把自己的亲生父亲卖了!钱空令,你真是畜生不如啊!”
说到这里,女人再也忍受不住,伏在儿子怀中痛哭起来:“我,我就那一晚没有守住,你就把人弄走了......这个爹你不要,我还要!我已经没了一个爹,你却把这一个也给我弄丢了!”
女人抹了把眼泪,朝着坟茔的方向,哀号出声:“爹,父亲,儿媳没用,管不了钱家的不孝子,让您老受了这么多委屈,连丧事都办得如此难堪,是儿媳的错!到了阴曹地府,您可别不认我啊!”
李无忧收起愚夫,起身:“钱老爷,你的父亲并没有对不起你什么,就算真的有,那十几箭也该还清了。他给了你两次命,以后,望你好自为之。”
钱空令颓然倒地,整个人像是被人抽去了魂灵,口中一直喃喃道:“胡说,都是胡说......”
李无忧抬头看看昏黄的天际,再看看安静伫立的坟茔,压下心头的一抹酸涩。
“这世间的情感,鲜少有所谓的公平,你觉得父亲对你不好,于是还以恶报,这本就是不对的。
更何况,你一叶障目,子不识父,在贪念和恶念作祟下,走上卖父这条邪路,如今的一切都是你咎由自取,怨不得旁人。”
“我......”
钱空令如一摊软肉倒在地上,“我真的不知道......”
李无忧看他一眼,也只是一眼,随即便抬起头。
“贼人的目标是老丈,如今他已去,你们应是安全的,但为了以防万一,这一个月内,你们最好不要外出,此外,我也安排了县衙的人保护,你们可放心些。”
说完这些,李无忧走到坟茔前,在几乎哭晕过去的钱周氏身边蹲下,柔声开口。
“多谢夫人肯说出真相,日后若有难处,可拿着这枚玉章到县衙寻求帮助。”
女人呆愣愣地看向那枚玉章,好半天才如梦初醒,忙推过去。
“大人,这个真不能要,民妇知道您是怕他为难我,您放心,民妇如今也有儿子护着,他不敢的。”
李无忧微笑:“无妨,留着吧。”
妇人见他诚心,便道谢收下了。
“大人,恕民妇多嘴,不知道贼人何时能抓到?可有线索?”
李无忧何等敏锐,看向她:“夫人,有话和在下说吗?”
妇人压低声音:“民妇也不确定有没有用,那袁郎中是一年前来府上给父亲看病的,每次都是我接待,日子久了也就熟悉了,有段时间我失眠得厉害,想开些安神的方子,就趁着上街的时候找到了他的药铺。
那天,药铺没人,我想着也是熟人了,就直接找到了后院,就听到他在和人谈话,是个男人。
他说......说让等等,现在还不行什么的,那人就催他快点,他就说,让......让大人耐心等等,已经准备好三个了,还差一个。”
李无忧追问:“还有吗?”
妇人摇头:“毕竟是偷听,我不敢久留,就回到前院等着了。”
三个......
还差一个......
也就是说,应该是四个。
四个老人?
对得上!
李无忧在心里默默捋着,最后定在“大人”二字上。
能称为“大人”的,那可太多了。
“谢谢夫人,您保重,我保证一定抓到凶贼,给老丈和其他冤死之人一个说法。”
李无忧起身,再没有半句话,提着愚夫,径直迈入傍晚的夕阳中。