他开始练武,无论何时何地,他都挥舞着手中的短棍,拿出拼命的架势,直到短棍敲断了一个内侍的小腿,他才终于从别人口中的“小杂碎”变成了“那个谁”。
可他不明白,暴力只能短暂地保护自己,那根短棍也是会断的,当他失去那根短棍,等待他的只会是更残酷的命运。
被刀剑砍断的棍子仍在一边,瘸着腿的内侍狠命地用石头捶打着他的腿,直到那条腿软成一根血肉模糊的面条,直到他咬碎了自己的舌头,这场“报复酷刑”才结束。
腊月的西北风吹得雪花飞扬,雪水和血水染红了山坡后的洼地,他像一株盛放的腊梅,躺在那片洼地中央,被大雪一点点覆盖。
雪夜真是适合杀人啊。
他以为自己会失血而死,或者被雪压死,被冻死,被饿死,被疼死,他想了很多死法,却没料到他会看见一只狐狸。
那是一只通体银灰长毛的狐狸,一簇红色的毛发隔开两只琥珀眼,让它美得妖异极了。
那只狐狸救了他,用一根毛发。
只露出两只眼睛的他,木然地看着那根红色的毛从狐狸头上落下,飘飘然地落到他眉心。然后,他几乎成为烂肉泥的腿一点点愈合,他的舌头长出了新肉,他不疼了!
那只银狐伸出一只手,那是一双修长有力的手,他不可思议地看过去,从手,到身躯,到……一张男人的脸。
“我拉你起来。”这是他们之间的第一句话。
从那之后,他身边就多了一个影子,别人看不到,但无时无刻不在他身边——一个有着红色长发的男人。
银狐并没有多少神通,它只是能把他身上的伤治好,可这对于他来说就够了。
从此,他再也没有顾忌,他把手中的短棍换成了刀。那一年的冬天,整个皇陵烧的所有木柴都是他用刀一棵棵砍来的;那些伤害过他的人,也一个个死在他的刀下。而每当他受伤,甚至奄奄一息的时候,银狐就会出现并救活他。
从此,他从“那个谁”变成了“元哥”。
黑白棋子铺满棋盘,李无忧开了口:“这个内侍,就是蔡元葳?”
皇帝颔首:“是啊,那时候他十五岁,遇到了妖狐,借助妖狐的力量活了下来,还练就了一身武艺,后来的事就很俗套了,他不愿因一辈子困在皇陵,就设了个局,在张廷恩去皇陵祭拜时,故意让他陷入险地,蔡元葳趁机出手相救,张廷恩为了回报他,就把人从皇陵带回了宫。”
“这些事,您是什么时候知道的?”李无忧问。
“想知道这些并不难,难的是怎么拔除他身边的妖族势力。”说到这里,皇帝抬头看着李无忧,“无忧,你要知道,现如今,蔡元葳身边的妖可不止一个银狐,他如今握着的能量超出你我的想象。”
“包括军队,包括禁军?”李无忧问道。
“是,自从和宁国的那一战,蔡元葳成为军队的掌权者,这些年朕想了各种办法,也只是收回了三成。至于禁军,神策军本就是在他的手中,而金吾卫......左金吾卫确实是朕的人,可右金吾卫名义上听命于朕,实际上暗中投靠蔡元葳的不在少数。”
看着满盘黑白交错的棋局,皇帝感慨道,“朕从先皇手中接过来的就是一个烂摊子,即便这么多年呕心沥血,不敢松懈丝毫,可用人的力量对抗妖族,还是太弱了。”
若是以前,李无忧绝听不懂这些话,可经历了长乐的事,他现在完全明白了:虽然妖的力量并不一定多么强大,如枳首蛟、蛊雕之流的毕竟是少数,但架不住人更弱,不管是比拼武力还是法力,人都处于下风。
他突然理解了面前人的无奈和艰难。
“舅舅,您想做什么?”
“想做什么?呵呵,朕想做得很简单,恢复皇家该有的权力和尊严,还世间清明,让百姓安居乐业,让人是人,让妖滚回它们的窝!”
话音落下,室内久久没有人说话。
李无忧让胸腔中的澎湃激情慢慢冷却下来,他问:“您打算怎么做?需要无忧做什么,您能告诉我吗?”
皇帝的手仍在颤抖,好似刚才那几句话分量太重,让他有些失神。好半天,他才说:“无忧,你是半个皇家人,朕疼你,信任你,所以朕想仰仗你。”
李无忧无声跪下,叩首:“臣在所不辞!”
这一日,麟德殿的门关了很久才重新打开,从里面走出来的御前带刀侍卫李无忧径直离开了皇宫,而在他身后,空旷威严的麟德殿内,皇帝默默拿出一张卷曲的纸条,这是今早送到他案头的,打开:他的记忆快恢复了。
胸口熟悉的的窒息感传来,他慢慢平复着呼吸,不知道过了多久,那股几乎把他吞没的难受感觉才渐渐过去。
皇帝狠狠叹了口气,将纸条投入火盆中,看着火舌吞噬一切,他的嘴唇无声开合,默念着什么。
突然,外面狂风骤起,将合上的窗棂粗暴地吹开,也把皇帝口中的字吹散了,再也听不清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