就在娄二从别苑退出来时,李无忧已经来到了怡乐院。
昔日宾客往来如织的第一妓馆,如今即便重新开张,也几乎没有客人登门。被打扫干净的大厅好似还残留着数日前的血腥味。
李无忧的到来,让大厅和靠在二楼栏杆的女人们沸腾了起来,一声声黏腻入骨的招呼声此起彼伏。
“哎哟,公子一个人来的吗?”
“公子,二楼喝酒吗?”
李无忧的目光穿过几个打扮艳丽的女子,落在年纪最大的妈妈身上。“我找多枣姑娘。”
妈妈微微一怔,围在身边的几个女子也一脸诧异。李无忧道:“她不在?”
“......不,在呢!”妈妈扭过身子,指着二楼靠左手边的绿衣女子,“喏,多枣,招呼客人!”
李无忧循着妈妈的视线看过去,这才明白刚才众人的诧异从何而来——那个绿衣女子虽然打扮精致,但还是能看出年纪不小了。
事后李无忧才知道,多枣因为年纪偏大,身体也不好,已经被妈妈卖到下一等的妓馆了。李无忧是他在这里接待的最后一位客人。
妈妈关门离开,屋内只剩二人。李无忧注意到她脸色泛着不正常的黄色,即便是厚厚的妆粉也遮盖不住。
“公子,您胆子倒大呢。”多枣的声音仍然很年轻。她的手顺势搭在李无忧胸口。“竟然敢找奴这个病秧子。”
李无忧看着搭在自己胸前的手,垂眸看着她。“你这么说是在赶我走吗?”
多枣的眼睛很大,清晰地暴露了她的心事。闻言,她低头浅笑:“没有往外面推客人的道理。公子,想玩点什么?还是说……现在就——”
“你生病了?”
“……嗯?”
李无忧拿下她的手腕搁在二人中间。“在下略通医理,姑娘的脉如琴弦,紧绷而直。此种脉象多为寒邪入体或肝胆堵塞之征。”
多枣大骇,猛地抽回手,背过身去道:“公子还有这种能耐呢。奴确实身体不好,您要是嫌弃——”
“我没有嫌弃,只是实话实说。多枣姑娘,你还是该去看看大夫,这不是绝症。”
多枣又露出那种黏腻的笑容。“多谢公子好意。只是今晚,您到底是留是走啊?”
“留。”
多枣脸上的笑容淡了些,嘴上说的却是:“那奴伺候您休息?”
“不急。”李无忧挡住她伸过来的手,“长夜漫漫,只在床笫间消磨光阴太过可惜。多枣姑娘,咱们聊聊吧。”
多枣没有坐到李无忧对面,而是靠在窗边,伸手把窗子推开一条缝隙。一股混杂着青草气味的风立即吹了进来,吹散了屋内的脂粉气和药气。
“公子,花钱找妓子聊天的人不多见,您真有雅兴。”
李无忧轻笑一声:“是吗。那娄大人定然比我还有雅兴,不然也不会一直照顾姑娘的生意。对了,他前几日回京了,你可知道?”
他回头,看到多枣发黄的脸上露出震惊和躲闪的表情。她张嘴想说什么,李无忧抬手制止了她。
“姑娘,别对我撒谎。你应该看得出来,在下是有备而来。”他边说边站起身,袖中短刀不知何时已经抵在了多枣的脖颈处。
皎洁的月光透过窗户打在多枣紧绷的脸上,也打在曲江池的一艘小船上。
阿西站在芙蓉园的紫云楼楼顶,遥遥注视着那条小船,准确说,是船舷上的人。即便隔着些距离,阿西还是看得出来那是个豆蔻年华的美丽女子——圆润的下巴,滴溜溜的葡萄眼,两腮泛着诱人的酡红色。她盘腿坐着,脊背放松又舒展,像是已经睡着了。令人觉得不可思议的是,船头并没有撑船人,可它却一直匀速向前,像是有无形的手在推动着它。
这样美好的夜晚,这样美丽的女子。可惜,她却要在此地大开杀戒。
她的追踪已经持续了三天,如果不是雨水的冲刷消灭了太多痕迹,而她的嗅觉又不如夜浮敏锐。她应该在一天前找到这个女子。
“要直接打散元灵吗?”阿西冲身后看月亮的绯衣女子问道。
南宫躺在宽阔的房顶,两手垫在枕后,声音带着慵懒。“一个连我的味道都闻不到的低等妖怪,修行时间不会超过三十年。”
“什么意思?”阿西不解。
“意思就是,她不会是我们要找的那个大妖。”
“可我确实是循着命案现场的气味找到她的呀。”
南宫侧首看她:“相同的气味……只有一个解释。”
“什么?”
“你先把她捉了,一问就知道了。”南宫瞟了眼曲江池的方向,“这样的小东西,不用我出手了吧?”
阿西噘了下嘴,学她的样子叉着腰:“不劳烦楼主大人!”话音落下,阿西已经飞掠而下,径直朝着小船的方向而去。而在她的四周立即散开满天的白色小花,几乎充满整个曲江池。和小花一起出现的,是让人迷醉的花香。
小船上的女子似有所觉般回头,被铺天盖地的花香冲击得头脑发晕。
“谁?!”她吼了一声。也只有一声。
一片巨大的乌云遮住了月亮。这座坐落在京城郊外的芙蓉园陷入了片刻的黑暗。而在这团黑暗彻底散去之后,小花消散,花香如有实质地浓缩成小小一团,把女子包绕其中。
阿西落在船舷上,看着被她的迷香束缚住的女子,平时温柔的脸变得冷峻。“你是什么妖?”
女子恶狠狠地瞪着阿西,红润如水蜜桃的嘴巴死死闭着。
“不说也行。我是玉楼门人阿西,你在南夏土地犯下大罪,现受楼主之命将你逮捕。可有异议?”
女子的两腮更加红润,显得娇憨可爱。若是平时,阿西是要多看两眼的,可今日,她只是按照流程拿出锁妖囊,缓缓打开……