说出这话的时候医生都做好被骂的准备了,虽然须弥确实崇尚理性,虽然他做出的结论是基于他的判断并无私心,可人终归是人,是有着七情六欲的人。当家属得知这样的消息时,意识到自己的亲人、自己熟悉的人要离去时,不愿意接受也很正常。
如果骂他两句能让这些亲属更好受的话,他无所谓。医生冷淡地想。
出乎意料、或者说也没这么出乎意料,绿发少女很平静地接受了他的建议并对他道谢,其中还提到她们之后会去找提纳里求助、争取哪怕一丝可能的。
提纳里啊,医生恍然,如果是那位因求知而得到神明的瞥视的生论派享有盛名的少年天才的话,说不定真的能找到那一丝存活的可能性呢?
只不过啊,假如最后还是没能成功,希望这个绿色头发的孩子能从黑发孩子离世的悲痛中走出来吧。毕竟,世界上的奇迹没有那么多,日子也总还要过。
下完诊断要离开的医生走前回过头,看到绿发的少女伸出手在给床上的黑发孩子细致地打理头发,不由摇头叹息。
……还是孩子啊。
即便见惯了死别,这位从医多年的医生还是会为因病痛死去的人难过。
*
柯莱向坎蒂丝提出了辞别。
坎蒂丝能够理解,发生了这种事情,柯莱想找点回去找提纳里给珂缇娅看看是怎么回事也是正常的。
于是,坎蒂丝在阿如村的门口送别了柯莱,还有被放在驮兽车上的珂缇娅。分别前,坎蒂丝把一张纸递给了柯莱:“这是阿如拌饭的菜谱。我看珂缇娅挺喜欢的,她醒了之后你可以按照上面的做法做给她吃。”
拿到菜谱的柯莱明显有些讶异,她原本是有找坎蒂丝要菜谱的想法的,只是一时也忘了。柯莱知道,这份菜谱不只是菜谱,更是一份心意,一份相信珂缇娅会醒过来的、诚挚的心意。因此,柯莱对坎蒂丝露出微笑:“嗯,谢谢。那我们先走了。”坎蒂丝点头。
柯莱便驱车离开。不知是不是坎蒂丝的错觉,在柯莱转身的时候,她好像从柯莱的脸上看到一丝泪意。
驮兽走动的声音响起,此时日暮西斜,太阳快要从地平线上消失了,周围的一切都蒙上了朦胧的昏黄。坎蒂丝目送着柯莱和驮兽车的背影远去,一点点地被地平线吞没,直至再也不见。
*
提纳里不敢相信自己的眼睛。
柯莱的来信上写了什么?她们不是只是去度假的吗?他只是这次外出没跟上去就发生了这样的事?!
提纳里想质疑自己得出的结论,可是柯莱写了整整三大页、连她们吃了什么说了什么都写上去的信件上交代得清清楚楚。
忽然倒下的珂缇娅,闭上双眼的珂缇娅,肌肉变软、全身器官都在缓慢走向衰竭的珂缇娅……提纳里觉得自己的脑袋里塞满了谜团。
会是珂缇娅身体里的死域气息引起的吗?提纳里第一个想起这个,可小吉祥草王说过没问题的,而且随着年龄增长珂缇娅身上的死域气息也越来越淡,到现在差不多已经消失了。会是沙漠中引起的某些可能吗?信仰赤王的沙漠埋藏着许多遗迹,知论派的珐露珊前辈曾经就因误入某个遗迹而被困百年;那么,会和这些遗迹有关吗?还是只是珂缇娅的身体本身出了问题,患上某种罕见的病……
这位一手养育了两个孩子的少年天才拿起羽毛笔点了点墨水,在纸上写下一个又一个的猜想。
仅从柯莱的信上能得出的信息还是太少了,无法彻底还原珂缇娅此刻的情况。提纳里现在要做的就是根据那些宝贵的信息推测出更多的可能并针对这些可能展开验证和应对方法、治疗措施。
还没见到病患就开始写治疗措施是一种极为大胆的行为:就连普通的感冒都分为风寒型和风热型,没看过病人的真实情况很可能一不小心加重病情;更别提假如这真的是某种罕见的病,它的病变原理和影响全都是未知,没观测过具体情况就匆忙下笔无疑会写出很多与实际相悖的情况,即便运气爆棚、真的吻合了某一种可能,那也浪费了思考其他可能的心力。
观察病人再耗时间能耗多少的时间?假想与现实哪怕有一丝偏移都可能会产生谬以千里的结果。一般情况下提纳里并不会这样做。
只是万一,真的和列出的某一种可能完全撞上了呢?哪怕没有成功,能更快地排除某些可能也是好的。万一只是差了那么一点,刚好在得出病情的解决方案时珂缇娅就撑不住了呢?
有的时候,你想要挽留什么,那就得和时间赛跑。
现在,在珂缇娅和柯莱还没有回来的这段时间里,为了挽留珂缇娅的生命,提纳里要和时间赛跑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