她心中忽然很安静。
京局虽局势未明,但这短暂的雪野骑行,是难得的自由——像她年少时一样,有风、有马、有伙伴。
林雪飞策马扬鞭,一声长啸,雪野在前,风声如鼓。
午后的凝河下游,水面宽阔,冰雪初融,浮着些尚未化尽的白絮。几匹马低头饮水,马鬃在风中微颤,映出一派短暂的宁静。
林雪飞坐在岸边的青石上,手中捧着水壶,眸光在水面上游走。阿虎一边喂马,一边嚷着说要回头写个《骑马京郊游记》,
金生则蹲在她一侧,默默擦拭马鞍,耳根仍微红。
“贵人。”金生跟着阿虎叫林雪飞,低声道,“这河边挺安静的,以后马场谈好了,我们有了自己的马,可以常来这里跑它们。”
林雪飞笑而未言,抬头正要应声,却猛然听见远处传来一阵惊乱的蹄声与兵器交错的杂响。
“快闪!”她看见黑衣人的袍角闪出,心中悔意瞬间闪过,电光火石之间,她低喝一声,几乎同时,一道人影从坡上冲下,黑衣斗篷,手持弩箭,毫无预警地朝他们连射!
阿虎惊叫出声,金生一时怔住,林雪飞反应极快,一把将两人拽进河岸下的斜坡,三人扑通一声落入冰冷刺骨的河水。
“憋住气,别动!”林雪飞压低声音,贴着岸边草根藏身。冷意如刀,腰间湿透,汗意未退,寒意倒涌上来。
岸上传来刀剑交击之声,嘈杂之中,有人低喝:“拿下他!”
林雪飞缓缓探出头,只见那黑衣人正与两名李铭府的兵士激斗,招式狠厉,弩箭再度上弦。黑衣人肩膀已中一剑,鲜血滴落,步步退至河边。
她心生不妙,正要带阿虎与金生沿岸潜逃,忽听“扑通”一声,金生脚下一滑,整个人跌入深水中。
“金生!”阿虎低呼。
林雪飞神色微变,当即冲进水中,手脚并用地划向金生。她自小江边长大,水性极佳,几下便将他拖上岸边,金生脸色苍白,嘴唇哆嗦,却还在努力挣扎。
她刚欲安抚,却听得又是一声落水的声音。
黑衣人竟也坠入河中!
水面一阵翻涌,林雪飞神色骤变,本想躲避,但尚未来得及动作,只见那人湿透的斗篷下弩箭已张,一道寒光直指而来!
“唰——”
箭锋破水而至,林雪飞侧身已迟,寒意自左腰传来,一阵剧痛仿佛撕裂神经,令她整个人瞬间失控。
她再度跌入水中,冰水冲刷着伤口,剧痛几乎将她灵魂抽空,意识一阵阵模糊。
“贵人!”阿虎嘶吼。
“救命啊!贵人落水了!”金生在岸边焦急大叫,拉着那两个兵士不住恳求。兵士一时间不敢入水,只在岸边焦躁踱步、彷徨观望。
河水涌动,林雪飞在水中翻滚。她已几乎无法动弹,寒冷如毒药蚕食血肉,胸口似压了千斤巨石。
忽然,她仿佛回到了十年前。
那时父亲林小文因跟着林堤“筹粮不力”含冤而死,家中一夕巨变,母亲疯癫,不再温和,而是每日冷言厉语、设限苛责,几乎将她当作丈夫的替身来驱使。
她十四岁那年冬天,曾站在青龙江支流岸边,望着翻腾的水流,一步步走入河心。
冰冷的水灌入鼻腔,耳中嗡鸣,她闭眼等待死亡降临。
可在最后一刻,胸中猛然窜起一股强烈的、几乎撕裂胸膛的求生欲——
“不能死。”
她扑腾着挣扎上岸,浑身发抖地伏倒在地,嘴里只剩“我要活”的呢喃。
那一日,她去母亲那里讨来银两,买下追风,踏上离开连港镇的路,独自踏入银雪镇,后又游走于各地商道,拼命活成一个不会再被人掌控的自己。
而如今,十年过去,她竟又在水中重演当年。
腰侧的伤口仍在流血,河水发白,林雪飞手脚已麻,意志却再次被唤醒。
“我不能死。”
她的指尖摸到一块腐朽的木板,不知是从雪京哪座民宅漂来,她咬牙扑上去,手指死死扣住浮木,任凭水流冲刷。
一寸寸地,她用手拨水,像野兽般挣扎着往岸边靠近。耳边是阿虎与金生的呼喊,视线已模糊,却仍死命撑着。
终于,她抓到岸边草根,身体半挂上去——
剧痛袭来,她眼前一黑,终于脱力晕去。