倚在他宽阔的肩膀,沈凌奚睡意更盛,外加他柔和的语气轻飘飘的,像极了儿时母亲哄睡时唱的曲调。
头开始不受控地一点点滑向他的颈侧,细碎的发丝垂落,将她的半张脸遮了起来。
“是关于小男孩的故事么?可惜别说小男孩,我小时候,就连女孩都甚少能接触到,身边能说得上话的,不过母亲和美璎二人。”
沈凌奚的语气里不乏带有遗憾,她从小被养在深闺,能认识的人和事着实少得可怜,而说出这番话,不过是她单纯没话找话聊,让自己千万别睡过去,并无他意。
未料薛薄眠听完后竟是一滞,随之,浑身的肌肉紧绷了起来,沈凌奚略感不对,却没说什么,垂眸仔细听他将这个故事讲完。
“小奚,我坚信,日后你定能见识到更广袤的天地,毕竟在我心中,你是最厉害的女子。”
“我?”沈凌奚被他逗乐了,食指点点自己的鼻尖,摇了摇脑袋,“若是真的厉害,今日就不会被暗杀我的人追得屁滚尿流了。”
粉嫩的唇瓣张开又闭起,她的眼瞳呆滞地随面前跳动的火光颤抖着,似乎有满腹的苦水要倒,但沉默了良久,却只缓缓吐出一句。
“也罢,我倒霉惯了。”
“哪的话?”薛薄眠气急却又不舍怪罪,无奈跟着她叹了口气,“小奚分明好运得很!每一次不论遇到何事,你都能有惊无险地渡过难关。”
沈凌奚看见他的眼睛闪出星星点点,直到此刻,她才知道原来自己在他的心中是那么的好。
扬起脑袋,她仅能看清他的侧脸,然而他坚定的目光却仿佛要迸射出来,“你可知?寺庙内的师傅曾同我说过,如你这般的人,那都是大富大贵的命格。”
“......”
沈凌奚不知该如何应答,毕竟她总不可能告诉薛薄眠,其实她倒霉到上辈子被周家骗婚,连条小命都没守住。
倒霉到,连老天爷都看不下去了,这才给了她一次重生的机会,让她今生能有幸遇见他。
不过,真要较真提及“好运”两字,这一世,她的确要比上一世过得顺遂些。
但说到“大富大贵”,沈凌奚便忍不住心虚地咳了两声。
她还是有自知之明的。
此等好事,尚能轮到她?
若真能有,那可真是老天开眼,还眼斜了。
“薄眠,你要讲的故事呢?不继续了吗?”沈凌奚转了转微微僵硬的手,提眉看了他一眼,却发觉他竟不知在何时凝望着她,眼底满是柔情。
薛薄眠猛然回过神来,脸上笑意加深,清了清嗓子,语速缓下不少。
“小命得救后,他内心自是万分的感激,却奈何当时年岁尚小,他家中不但管得紧,规矩也多如牛毛,压根没有机会去寻找那位救命恩人。”
“直到后来,他建了小功,立起丁点业,才寻到机会和家中坦言一切。那时他每日都记挂着此事,甚至将其当作心中的一股信念,每当感到绝望之时,都是靠着那个身影留下的念想将他从地狱里拉出,挽救了他很多很多遍。”
沈凌奚听得有些入迷,逐渐也不困了,忙不迭眯起一双水灵灵的杏眼,不由感慨万分,“真好,心中能有这么一方遮风挡雨的休憩地,是多少人今生都难求的,我着实羡慕极了。”
薛薄眠:“但成为他人心底的执念,本尊若知晓了,想必反倒会将其视作沉重的负担。所以,哪怕最后他找到了那位救命恩人,定也不会以此来恳求什么。”
他的手有一搭没一搭地轻拍着沈凌奚的肩膀,表情略带失落。
“心间能有那么一汪朗月,已是奢侈,又哪敢再多期盼什么?只要能每日见到她便满足了。而其外的意外之喜,大可当作是掌管命簿的神仙开了大恩,格外赏赐的。”
沈凌奚越听越感到舌根发苦,可这种苦,里头掺杂了太多太多微弱的味道,五味杂陈,竟不知该从哪一味说起才好。
“薄眠,那你会信这人间有神仙吗?或者说,你信鬼神乱力之说吗?”
经她一反问,薛薄眠慌张了片刻,瞬间抿紧唇,额间出了层薄汗。
他偏过身为她拢了拢狐裘,怕夜深了她会冷,便顺势以手背覆上她的脸颊,直到确认她是暖和的,才安下心来,“我信的。”
“让你相信的契机是......?”
“某次经过庙前,不经意念出了心中的祈愿,最后竟成真了,”他低头笑出了声,像是陷入了一段美好的回忆,心情意外地变好起来,就连方才凝着的一张脸,如今也似被暖阳融化,嗓音有种轻快感。
沈凌奚:“如此说来,上天眷顾的反倒是你呢~”
她呆望着他的笑颜,不禁也被这份喜悦感染,二人坐于火堆旁,借着话由相互依偎着,促膝长谈了好一会。
直到夜色越来越深,薛薄眠才依依不舍地带着她离开此地。
头顶那抹冰冷的月伴随着他们匆匆离去,她安静地伏于薛薄眠的后背,转头望去,山洞的洞口渐渐变得越来越小,直至消失在风雪中。
如劫后重生般,她惴惴不安的心绪其实仍旧没有散去,令她一惊一乍的。
她既害怕死亡,却又想用死亡来换取一个永生宁静的去处,这种矛盾拉扯的思绪,总没完没了地折磨着她。
她既想活,但又不敢活。
“怎么忽然不说话了,又困了么?就快到沈府了。”
薛薄眠将她掂了掂,几缕碎发在行动时被大风朝后刮起,贴到了她的颊边,沈凌奚被痕痒挠得回过了神,下意识收紧手臂,就好像在害怕面前美好的场景会于顷刻间分崩离析。
或许是上一世的她从未拥有过足够的安全感,所以才在这一世小心翼翼,也正是因为薛薄眠给的情感太过深刻饱满,反倒令她更怕失去。
她不想再尝到任何失去的滋味了。
她恍然大悟,发觉若失去薛薄眠,竟会比失去性命还要使她感到痛苦。
“薄眠,今日的杀手......”
“我自然知道是谁做的,”他的声音被风雪吞噬掉大半,但她却从胸腔处传来的震动感受到了他巨大的愤怒。
“小奚,你且安下心好好休息。我说过,我和薛家都是你的靠山,此事你不必担忧,我会替你‘解决’了他。”
提到“解决”二字,薛薄眠似刻意强调般,咬牙切齿地念了出来。
正为他的这番话感动着,沈凌奚低头吸了吸鼻子,瞬间,眼内却撞入大片的红,似家中的染缸被碎石子砸出个大洞,染料如泼墨般洒了一地。
薛薄眠的后颈流出暗红色的血,如涓涓细流,不断向四处漫延。
血粒似数万只多足的小虫,漫无目的地在人身上乱爬,然而沈凌奚只能眼睁睁看着,毫无办法,血沾上了她的手腕、臂膀,直至染红了她的全身。
两人被血死死包裹在一块,浑身的粘腻令她无所遁形,血液的腥臭味几经让她吐了出来。
明明上一刻还在和薛薄眠有说有笑,下一刻,她的脑海便猛地闪出薛府所有人惨死的模样。