临沧业甫一抬头,便见那整张面孔都隐在夜色中,明明轻声笑着,却无端让人后背发凉。
他头垂得更低,“……属下知错。”
呵。
鼻腔泄出一声冷哼,他望向窗外,没再言语。
不知不觉日光初升,碰上休沐,魏朝便在家里待着,等待沈梵传音。
酉时三刻,他提前用了晚饭,和禁卫军一起在王府不远处歇下,玩起摇石头猜谜语划拳的游戏,时不时往盯梢方向瞧一眼。
而屋内,美酒佳肴一应俱全,还有女子素手抚琴,曲调优美动人,细细一听带了哀伤。
李昀今日一身白袍,长发只用木簪束起,比起从前寒酸不少,只这张脸还矜贵迤逦。
上下打量他一番,李烨喉间微动,没说话。
不过须臾,李昀端起酒杯,垂眸满是歉意,“让兄长见笑了,这女子是跟我从幽州回来的,听不见也说不了话,能弹成这样已经很不错了,还望兄长海涵。”
“琴弹成什么样倒是无所谓,宫里又不缺舞技乐手,个个脑袋灵光讨巧,昨日听说的曲目今日便赶着奉上,我都听够了。”
酒杯推来,李烨没动,指尖轻点,“重要的是,五弟,你想与我说些什么?”
“还能是什么啊?”
李昀撑住下颌,笑意吟吟,“再过些时候我便要服劳役,恐赶不上十五庆生,自然是来请兄长叙旧的。”
叙旧?
“叙什么旧?”
席上摆了满满一桌,李烨筷子都没拿,望向他不禁冷笑,“再回忆一遍,你是怎么一次次派人暗杀我,怎么逮着机会便要对我痛下杀手的?”
“兄长说笑了。”
李昀又倒一杯,自顾自喝着,声调慢慢降下来,“你我生于帝王家,这些都是无可避免的,反过来想想,若是今日是我入主东宫,你李烨也未必不会对我产生恶念。”
沉默许久,李烨也找不到理由辩驳,“……至少不会如你这般。”
室内鸦雀无声。
忽地。
“噗!”
“哈哈哈……”
一手捂住唇角轻咳,李昀趴在桌上,瞳孔折射出一丝亮光,又滑过一道极轻的泪痕,他吸吸鼻头,再抬眼时眼角发红,呢喃半天才能听清在说什么。
“可当初,赢的难道不是我吗?为什么我还是错了呢?”
李烨指节一顿,又见李昀眯起眼,握住酒杯的手指骤然收紧,“从小到大,我哪样不比你好?”
“琴棋书画、骑射谋略,每回考核都能压你一头,就连沈澜都忍不住对我频频夸赞,难道还不能说明我的优秀?”
李烨眉心一跳,“你——”
“说起沈澜,我有个问题憋心里好久了,一直没问出来。”
李昀伸出手掌一下打断,若有所思半天,支起脑袋盯他一会,才道:“你久不成婚,是不是因为喜欢沈梵?”
……
头皮略微发痒,李烨迟疑一瞬,很快回答,“没有。”
李昀点点头,“那就好。”
直觉他话里有话,李烨心跳猛地加快,指尖摁上桌面,眯起眼,“你这是何意?”
李昀长舒口气,摆摆头,“因为你若是喜欢上他,这辈子就完了啊……”
“不对,是任何人。”
下一秒,他自己斩断话头,望过来时意味深长,“任何人喜欢上他,都会完蛋的。”
“什么意思?”
脑袋愈发昏沉,他强迫自己睁开眼,胸腔猛烈起伏着,喘着粗气撑桌望他,“你说清楚!”
李昀眨眨眼,“想知道?”
霎那间,李烨砰的一声倒在桌上,耳边熟悉嗓音响起,他抓住桌角的手指收的更紧。
“告别前,让我再为你敬上一杯吧。”
李昀站直,见他整张脸都闷出汗,齿关咬紧又松开,抬头瞪自己的模样,发出一阵阵愉悦笑声,一摆手高声喊道:“送太子殿下上路!”
被一左一右挟持着往外走,他难受得喉口发闷,短哨很久才吹响。
脚步声越来越近,李昀猛睁大眼,从齿缝憋出一句,“你还带了人?”
“怎么?只许你在香料里下药,不许我在外设防,世间哪有此等道理?”
李烨捂住胸口,撑着门框,嗤笑出声,“不出意外的话,禁卫军最迟半刻钟后就能到达,到时候,你们,一个也逃不掉。”
“是吗?”
一瞬,李昀歪在桌前,一字一句,轻飘飘道:“那就先把你杀了,只剩我,我看他们如何抉择。”
“来人啊。”
李昀扬扬手,无数黑衣人掏出箭矢,纷纷对准李烨,他一眼也不看,“放箭!”
李烨咬紧牙关。
夜色朦胧,李烨大口喘气,企图让自己清醒过来,许久才到院中,还没踏出,那嗓音又起。
“怎么?逃不掉了?”
那长箭竟是奔着心脏而来!
他一转身,没来得及躲开,便听嗖的一声。
霎那间,有人一把推开他,被一箭穿心。
才过半分,大门被一脚踹开,曹迁带人站定,后方列阵。
月光下,面纱揭开,才能瞧见那张脸庞,已经透出不正常的白。
“文君兄?”
李烨心上一跳,忙抱住他,“文君?”
“你醒醒!”