苦涩又绵延。
她那句还没喊出的“阿娘”最终停在了她的幻想里。
因为她看见那个日日阻拦她进时府的仆从朝着她这个方向,同母亲身旁的人说些什么时,阿娘也没有回头。
只听见她身侧那个高大的男子挽着她的手,漠然扫过时虞的脸:“还真是什么人都能攀关系了。鹤龄,你说是吧?”
时虞懵懵地看见女子点头。
然后他们的身影被时家大门吞没。
那一瞬间,时虞想,虞胜娣是对的。
原来她真的是被抛弃的孩子。
记忆中明明不是这样的。
爹爹会温和地对她敞开怀抱,无论她做什么都是笑着的,用最让人安宁的语气轻轻唤她。
而那位洁白如雪的女子抱着小小的她,怀中温暖似春。
她在雪夜中跪着,抱紧时虞的双手用力又坚定,稳稳地托住她柔弱的身子。
也是她叩开虞家的门。
“求姐姐和爹娘收留我们母女。就看在这是松晚唯一的骨血——”
这些年,时虞隐隐约约想起来更多。
她记得虞瑾早垂眸看着她们,语气冰冷刺骨:“虞家族人说了,时虞既然不姓虞,那便与虞家毫无瓜葛。”
“不过我可以留下你们。”
时虞忘不了姑姑的眼神。
那是她唯一一次感受到姑姑是在看她,而不是借她的眼睛看向旁人的灵魂。
“剜去她的灵根,我就留她。”
阿娘那时在想什么?
时虞在时府门外站到深夜,雨水打在她单薄的肩头,毫不客气地冲刷她一身的尘土气息。
剜去她一身灵根让她沦为废柴,也要将她留在虞家,然后离她而去,更不愿意将她带回时家。
就这么想要丢下她吗?
时虞望着孤寂的街巷。
她不知道还能往哪去。
世界之大,好像没有属于她的一方角落。
时、虞。
她原以为是爹娘对她的爱化作这对结合在一起的姓名。
原来她其实是时间长河里多余的那个。
所有人有自己的归路,在源源不断流失的时间里都找到了去处,只有她被留在了过去。
甚至是她不太记得的过去。
时虞看着手中的短剑,从回忆里抽离。
她记得很清楚,这是父亲的贴身佩剑。
上面的『松晚』二字是阿娘一笔笔刻下的。
为什么会在这里?
无方境掉落的法器怎么会是父亲的东西?
“这是我父亲的剑。”
时虞抚上冰冷的剑身,和她的木剑大不相同的触感,却让她觉得熟悉。
棠溪砚默声。
他已经从她的记忆中看见了。
许是刚刚为了让她感受到自己存在,而下的那同心印起了作用。他在剑里竟然能感知到她的心境,还能看见她脑海里所回忆的画面。
他因此读到了她那一段过去。
像一个偷窥者。
棠溪砚唾弃自己。
她一定不会想被人知道这些不愿提及的过往,如今却被他全数知悉。
他有些懊恼,但又不知道该如何补救。总不能把自己打失忆,当做没有看过她的伤痕。
他也无法保证能在记得她的前提下,忘掉该忘的东西。
“可是为什么会在这里呢?”时虞心中隐隐有猜测,“难道我爹……我爹也在试境中吗?”
「试境里除了妖魔和法器,和我们这些前来试炼的修士,便不会再有凡人了。」
每一年试境结束后都由长老们在试境消失之前查探清楚是否还有遗留的凡人气息。除了被放进来试炼的弟子们,其他人也没有入境的途径。
时虞的猜测当是不靠谱的。
眼前的客栈开始下坠,新的光景就要出现。
「每破了两个境会先出去休息一会儿,若是你想知道怎么回事,待会儿可以去问问长老。」
“那小唐他们呢?怎么不见他们也出来?”
时虞手里攥着短剑,白光闪过后她感觉自己的脚落到实地。周围的场景倒是很像他们入境前的乌兹山,只是树林有些稀疏,尘土漫天飞扬,呛了她两下。
「入境和破境都有可能被传送到不同地方。」
「就像你们进去之前,棠溪砚不就和你不在一起,后来才赶去找你。」
时虞纳闷剑灵怎么会提到棠溪砚:“他找我干嘛,明明还说我会拖他后腿。”
「……」
时虞沿着眼熟的方向走,但走了很久连一个人影都没看到。
“怎么还没有到我们住的地方?”
头顶的红月让她不太安心。
周围静悄悄的,不仅见不到人,连鸟叫虫鸣都没有。
她总觉得阴森森的氛围笼罩着她。
时虞摸出玉听想和唐许联系,却见玉听一点反应也没有。她又一把掏出四方宝镜,惊讶发现四方宝镜还能使用,只是她光能看到别人不停地发帖说话,自己却怎么也发不出去东西。
她感觉到手里的短剑像是嗡嗡震了两下,但定睛一看又什么异样都没有,仿佛那只是她的错觉。
紧接着,她抬头看见了高大显眼的牌坊,古老精致。悬挂在城门上方的匾额刻着三个大字,但不知怎地好像被人磨去,只瞧出凌乱的刮痕,认不清写的什么。
但这断不会是他们原本住的地方。
「不对。」
棠溪砚暗叫不好。
「我们没有出境。」