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那落云姑娘,可有害怕之物?”
脑海中闪过那些或黑或蓝、或浅或深的水。
但她不傻。
落云将脸庞隐在阴影之中,摇摇头:“落云为侍,若有害怕之物,恐无法履行护卫之责。”
“倒也是。”艾迪亚话锋一转,“那云玦君上呢?”
阴影下的面容怔愣片刻。
“……落云不知。”
沉默弥漫在堂内。
过了好一会,才听艾迪亚轻笑一声,转移话题道:“落云姑娘的行礼,怎么同你身后的婢女不同?”
落云微微侧首,身后婢女双手交叠于左侧腰间,低眉屈膝。
“她们行的应是宫中之礼。”
身后婢女轻声应是。
“那非宫中之礼呢?”
落云双臂交叠在胸前,微微屈膝:“寻常女子行礼,普遍如此。”
“可你方才不是这样的。”
落云正身颔首:“落云虽为女子,亦是武侍。女子之礼并不常用。”
艾迪亚的声音拔高了些许,不免诧异:“此言何意?”
“于我来说,抱拳之行更为利落方便。况且……”
落云顿了一顿,继续道:“很多粗鄙之人,总觉女子不如男,因而总以为难,行事多有不便。久而久之,我也习惯这般抱拳行礼,省去许多麻烦。”
她很小的时候,就知道自己是因何被家人卖进青楼。
因她水灵,漂亮。
是个女子。
故而很长一段时间内,她总是将属于她的柔美、脆弱、温柔,尽数收于强硬的拳头,以及冷漠的眉头之间。
人厌恶什么,恰恰证明他们看重什么。
亦或者说,那些被深深厌恶着的东西,也正是自己拥有的、但却不被接受的那部分。
她不喜那些官宦之人隐藏自我,假面示人。
她又何尝不是这样的人。
艾迪亚的眼神晦暗,显是想要开口反驳什么。
眼神似有若无地扫过自己的随从侍女后,她竟将反驳之言咽下,抿了抿嘴,才开口附和道:“会武的女侍,的确少见。”
那片刻的眼神飘忽,怎么逃得过落云的眼睛。
她颔首应下,阴影下的眼神却飘至艾迪亚的侍女身上。
她们垂首站立在旁,虽刻意隐藏真实姿态,但仍掩不住习武之人特有的气韵。
落云从前因故隐藏实力之时,也惯把手背在身后,亦或是紧贴身侧。
这样的姿态并不自然,但效果最好。
将此事报告给颜云玦后,他倒并未过多惊讶。
“山高路远,她带些会武的随从侍卫,也不足为奇。”
屋内炭火生温,暖意十足。
他端坐在桌旁,只披一件薄外衣。墨发并未高束,只随意地散在肩侧,自是潇洒不羁。
“除了这些呢?”
身侧的落云低着头,不愿看他,显然今天发生了些不愉快。
但他撬不出答案来。
落云只是摇摇头:“其他没了。”
他半蹲在落云身前,恳切地望着她:“艾迪亚欺负你了吗?”
“没有。”
落云没忍住,抬眼瞥了他一下,旋即飞快地将视线移开。
“若没有旁的事,我先回房了。”
她的动作极快,颜云玦只堪堪抓住她离开时带起的一阵微风。
落云平常虽不苟言笑,但情绪平缓。
如今心绪澎湃,尽管强忍平静,仍压不下心头那些苦涩。
连巫年也发现了她的不对劲。
“怎么了落云。”巫年替她斟了一杯茶,将果篮往她面前推了推,“那公主欺负你了?”
怎么都怀疑是艾迪亚欺负了她。
人的第一印象真的很难逆转。
落云不禁失笑摇头:“她对我不算糟,未曾为难我。”
“那你是怎么了?”巫年的眼神透着不解。
落云欲言又止,似是在斟酌语句。那些思绪如一团麻线,盘踞在心底,找不到出口。
巫年半个身子探过去,抓了一把果干放进嘴里,说得含糊不清:“跟我客套啥,咱俩谁跟谁。你身子我都看得透透的了,还有什么不能说的。”
落云耳根子立马红得比炭火还旺,瞪了巫年一眼,嗔道:“那也……那怎么能……”
“一样一样。”巫年满不在乎地瞥她一眼,“你不说,我可去睡觉了。”
落云眼疾手快,一把按住她伸出果盘的手。
巫年笑眯了眼,带着鱼已上钩的从容,向她努努嘴:“我猜——和君上有关吧。”