她这番疏离的姿态,显然不是因为他们正在外人面前,扮着纯粹的主仆。
是他昨夜在牢房审讯时暴戾的样子,吓着她了吗?
虽然知道她并非那般弱柳扶风、经不起事,但他昨夜用刑之际,确实有意避免血溅染衣。
颜云玦抬手,将宽袖在鼻下一掠。血腥味并不算重。
人多口杂之地,终归不便多问。颜云玦只道乏了,令福笙和“竹风”一同扶他回屋休憩。
“竹风”似是不大情愿同他接触,踌躇了好一阵子,才将手臂内折,虚虚地举在他身后。他得微微侧身,把自己的手臂打直了,才能碰到她。
颜云玦微微侧身,把手臂打直,而后一把揽过她的肩头。脚下如入地木桩,坚实有力。上半身却似无骨弱柳一般,将大半的重量都压到她身上。连脑袋也歪过去,靠在她的脑袋上。
落云被猝不及防地压得踉跄一下,没摸透他是何意味,便被熟悉的气味兜头笼住。
清冽之下,是被勉强压制住的辛辣药味,又混着些许阴湿。说不上令人心旷神怡,但竟像是对她有与生俱来的压制力,使她忍不住心跳加速。
福笙将门带上,隔绝了外头的嘈杂。
但仍有零星声响,透过门缝和窗缝断断续续地闯进来。
颜云玦在桌边坐下,并未有动作,只是直勾勾地盯着站在门口的她。
他只能看到一个清瘦的、土黄色的身影,离他甚远。
但落云,却能清清楚楚地看到他那极具威慑力的眼神。眼眶带着一夜未睡的猩红,审讯后的狠厉与威严并未完全消散。
明明知道他看不真切,那眼神中的凛冽仍叫她心惊胆战。
“离我近些。”
长久的无声后,他终于开口,却是在发令。
落云只向前挪了一小步,声音轻得像羽毛:“君上该休息了。”
他言简意赅,不为所动:“过来。”
脚下的青砖已被落云的脚尖打扫得干干净净。
别无他法,落云只得硬着头皮,挪到离他一丈远的地方,便再也不往前了。
颜云玦见她依旧不情愿,但好歹是离得近了些。
总比躲着好。
他叹口气,语调软了几分:“可是昨夜,我吓着你了?”
落云摇摇头。
她甚至连昨夜在那间小屋里发生了什么事,都不甚清楚。
“那为何不开心?”
颜云玦起身,朝她迈近一步。
“若是我哪里做得不好,叫你委屈了,你尽管说出来。”
他的语气温柔如常,但在现今的落云听来,却是刺耳又扎心。
他能有哪里没做好呢?他做得可以说是顶顶好了。
只是如今的她,似乎承受不起这份好了。
落云的嘴角止不住地颤动,她紧紧地咬住下唇,才勉强镇定住这汹涌的哭意。
她摇摇头,语气平稳,摆出一副云淡风轻的样子:“没有。我……我想去歇息了。”
“那在我这歇下罢,床舒服些。”
眼见颜云玦欲上前拉她,落云忙后退半步,躲开了他的手:“不用了,我自行回房,不打扰你休息。”
“打扰?”
颜云玦被她的说法刺得心脏一缩。
加之她冷漠疏离的语气和姿态,竟是能叫他从眼前这团模糊的面庞之中,品出些不耐的神情。
而这,也让他心头升起了些不耐。
他的声音低沉,带着自己都没察觉到的锋利:“是你不想打扰我,还是不想见到我?”
落云扭过头去,闭口不答。
那股压迫性极强的气味再次将她笼罩,还未及落云反应过来,他便俯身用自己的唇,将她的唇撬开。
像是铁了心,要从她的嘴里撬出些答案来。
他的唇温热,霸道,带着一丝不满和焦灼。
落云的手腕被他炙热的手包裹住,他身上的火焰,通过两人想贴肌肤传了过来,烧得她眼眶发热。
她几乎就要臣服于这般熟悉的温情之中。
但艾迪亚昨夜的话,在她脑海中掷地有声地响起。
——“你可曾想过他的处境?”
她忽然很怕自己就这样软下去。
软下去,然后呢?
再一次陷入懦弱和逃避之中,等待那把悬于头顶的利剑落下吗?
痛苦刺得她心头酸涩难捱,心一狠,用利齿狠狠地将那柔软的唇咬破。血腥味登时弥漫在两人之间。
她猛地推开他,转身便夺门而出。脚步仓皇无序,几乎是落荒而逃。