落云脑中,闪过儿时那个活泼奔跑的公子哥的背影。
天真、烂漫、自信、张扬。
像一道光,闪过她晦暗的童年。
而她,却在阴影中承接住了那些本不属于她的不堪。
罗回翎笃定开口:“那个人,就是颜云玦。”
落云的脚步果真停了下来。
“颜云玦就是害你受苦受难的源头。如果不是他,你根本不会进罗府,更不会有后来这些事。他对你只字未提,心安理得地受你保护,你还要为他冒险吗?他不值得的,落云!”
落云的呼吸急促起来,握着碎木的手颤抖着,有一下没一下地蹭着罗回翎的侧颈。
说不怨恨是假的。
那块碎玉至今还收着,最艰难的时候也未曾拿去换钱。
留着就是为了提醒自己,她的命运是飘忽不定的。随时都可能因为权贵的一句话、一个举动,而发生翻天覆地的改变。
所以之前在罗府,她拼命地想要离开,想要自由。
她过够了这种不能左右命运的生活。
罗回翎的腰反弓着,已经有些酸痛,但仍低声耐心地劝。
“院子里是我的人,我尚且能保你平安。但外面全是柏家的人,你若踏出去,便再也没有回头路了。你可想清楚,当真要为了颜云玦,放弃你的自由和生命吗?”
落云的手臂忽然收紧,勒得罗回翎胸口一闷。
“罗辅相,害我遭受这些苦难的,不是他,而是你。在你身边,我从来都别无选择;但在君上身边,我一直都有选择的自由。”
她的眼神决绝,毫不犹豫,抵着罗回翎,侧身撞开院门。
院外果然围着一圈人,凶神恶煞地盯着他们,手中的利刃已经出鞘。
落云手中的碎木又近了几分,厉声道:“再往前一步,我便杀了他!”
那圈人闻言不敢再动,齐刷刷地望向角落的锦衣公子。
锦衣公子沉默着,望向另一个方向,并未发话。
守卫们见状,纷纷收了刀,侧过身子,隐约给落云让了条路。
路的尽头,是那个熟悉的身影。
他还穿着入宫时的官服,衣摆满是尘土,束发也凌乱地散了几缕,垂在耳侧。
曦光将他疲惫的脸庞照得清清楚楚,但那双焦灼不安的眼,在见到她的那一瞬间,亮了。
落云怔愣片刻,几乎在怀疑是不是开始毒发,产生了幻觉。
许黎才离开不到半柱香的功夫,他是怎么找到这里的?
但当她看到李方铠领着一众部将紧随而来之时,落云瞬间打消了所有疑虑。
这不是幻觉,他真的来了。
还带了皇宫里的人。
落云没有半分松懈,手心瞬间沁满了汗。
本想悄无声息地离开,现下看来,是不可能了。
落云望着对面正朝她奔来的身影,心头钝痛。痛苦压抑着她的呼吸,令她喘不上气。
颜云玦带着失而复得的庆幸向她跑来,却在看到她满身的伤时放慢了脚步,像是怕惊碎什么。
他张了张嘴,正欲唤她。
落云赶在他出声之前,打断了他。
声音轻轻的,弥散在未散的晨雾之间。
“你会让我走吗?”
颜云玦的呼吸停滞一瞬,他后知后觉地感受到快得不像话的心跳。
他不敢相信自己听到了什么。
在宫里收到赵思的消息后,他马不停蹄地回到府上。
细问巫年情况,才知道她已经离府一个多时辰了。
巫年遍寻不见,问平儿知不知道她的去处。
一问才发现,落云对平儿说是出门买草药,但对巫年却说是出门买针线。
她这才意识到大事不妙,速给在宫里的赵思递了消息。
但宫里头戒备森严,流程繁杂。
等这个消息传到他耳中时,又是小半个时辰过去。
争议搁置,找人要紧。
墨珣文将李方铠派给他,还特赦闯宵禁之罪,以便寻人。
只是城郊树林也去了,城外破庙也找了,却始终找不到落云的身影。
颜云玦心头不安更甚。
她不是会擅自行动的人。彻夜未归,定是出了事。
恰巧眼线来报,许黎带着人离开柏府,奔着西城郊一处废弃已久的宅子去。
他立即带人赶来,正撞见她挟持着罗回翎,从院中出来。
劫后余生的庆幸冲击着他,颜云玦只觉心如擂鼓,眼眶发酸。
待他跑近些,才发现她被罗回翎遮住的衣裙满是血污,伤得比面上看起来还重。
他更是心如刀绞。
他不愿再见她受伤冒险了。
他今日就要辞官。什么朝堂争斗,什么尔虞我诈,什么谋逆叛乱,他统统不想管了。
他只想带她远走高飞,远离这些是是非非。
可是,她为什么问——
“你会让我走吗?”
她为什么要走?