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还行吧,我只与阮师姐相处了一日,便受益良多。”
抛开阮知微的过度热情不谈,她所说的功法心得以及双修领悟,确有其独到之处。
女人听了时韵的回答,眼中笑意又深了几分。
“知微她……是不是很喜欢你?”
她问得如此直接,时韵虽讶异她为什么会知道这事,但还是如实答道:
“倒也不能这么说,阮师姐只是觉得我的气息很像她从前的一位道侣,并不是真的喜欢我。”
“那……你觉得她如何?”
时韵闻言,顿时警觉起来。
这话是什么意思?难道她还想撮合自己与阮知微不成?
察觉到时韵目光中的惊疑,女人不禁莞尔:“不必紧张,我并无他意。”
原是自作多情了。时韵端正神色,坦然道:“阮师姐性格热忱,待人友善,自然是很好的……就是有时太过热情了些,反叫人有些无措。”
女人听了,低低笑了几声:“她向来如此。平日若有冒犯之处,还望你别往心里去。”
“师姐哪里的话,阮师姐率真自然,谈不上冒犯。”
“那就好。”
话音落下,两人之间又静了片刻。
时韵没有让气氛继续凝滞下去,她抬眼看向枝头飘摇的红绳,轻声试探:“此地红绳系愿,皆为情缘。我见师姐似是在此驻足良久……是否也曾将心愿系于枝头?”
合欢宗弟子有道侣再正常不过,若女人不曾在此系下红绳,那她又怎会独自立于风霜之中,凝望如斯。
女人的目光随着她的话,又轻轻飘回枝头。她看了很久,久到时韵都以为她不会回答时,才轻轻开口:
“嗯。不过……都是很久以前的事了。”
她说这话的时神色很淡,语气也很平静。可不知为何,时韵却从中听出了一丝怅惘。
意识到自己或许是触及了他人的旧事,时韵不自觉地的捏紧了袖口。
“……师姐,”她斟酌着开口,“红绳虽旧,但它曾寄托的心意却是真的。只要存在过,便不算……全然落空。”
女人微微一怔,随即眉眼舒展:“你倒是会安慰人。”
“时过境迁,我曾经的心意早已尘封。”
她只是想看看,这些满载期盼与爱恋的丝缕,在岁月的风雨中褪色的模样,是否会比那些记忆消散得更慢一些。
即使早已失去了心动的资格,她却仍旧贪恋这风中的旧影。
时韵干笑几声,不知该如何接话了。她只盼着云辰隐能快些寻过来,好缓解此刻尴尬的气氛。
“你知道这些红绳为什么能在枝头挂这么久吗?”女人忽然问。
时韵摇摇头。
“合欢宗内有一术法,名为长情诀。系绳时若以此术灌注,红绳便能与树木共生,经年不腐。”
长情诀?这种术法时韵还是头一次听说,阮知微虽告诉了她有关相思崖的传说,却并没有提过此事。
“原来如此。”时韵望向枝头,“我听阮师姐说,在相思崖一同挂过红绳的人,能得三世缘分。此地红绳新旧交叠,看来门中许多弟子都相信这个传说。”
她顿了顿,轻声问道:“师姐你呢?可还信吗?”
女人摇头:“当年系绳时,我也曾如此期盼过。如今想来,来世渺茫,祈求三生缘分,不过一场徒劳的痴妄。”
时韵不解,对方在这树下驻足良久,又怎会说出这般消沉的话来?
“师姐还会来此,说明心中仍有记挂。这份记挂本身,或与就比遗忘更珍贵。”
女人侧过头看她,眼中闪过些许讶异:“你年纪轻轻,心思倒通透。”
时韵老实答道:“我只是觉得,若连记挂都没有了,那曾经的心动,就好像真的从未发生过一般。就这样遗忘……岂不可惜?”
过往经历,总会为人覆上一层独有的色彩。纵使有些往事再不愿再提,可那些发生过的事,遇见过的人,却早已成了生命中的印记。
逃避无用,不如拾起勇气,直面全新的自己。
那女人沉默片刻,似是在思索她的话,末了才轻声一叹:“的确可惜。”
“可有些事记得太清,反而是种负累。若看得太透,便连自欺的余地也没有了。”
时韵一时语塞,她只觉得眼前这位师姐身上,似乎沉积着许多不足为外人道的过往。
正不知如何回应,一阵轻微的脚步声自身后响起,簌簌地,踏碎了此地的寂静。
时韵回首,见是白狐踏雪而来,如蒙大赦般松了一口气。
她迎上前揉了揉白狐的脑袋:“两万,你可算来了。”
白狐会出现在此,那人定然也在附近。
果然,不过几个呼吸间,一道熟悉的身影便自雪幕中逐渐清晰起来。
时韵笑着朝她挥了挥手:“我在这里!”
云辰隐收剑落地后,先是瞥了时韵一眼,确认她无恙,目光才转向一旁静立的女人。
随即,她微微俯首,态度恭敬:“柳掌门。”
“柳掌门?”时韵脸上的笑容瞬间凝住。
她抱着白狐悄悄后退半步,目光在女人身上惊疑不定地打量:“原来您、您是合欢宗的掌门啊。”
柳如烟这个名字,在修真界可谓是无人不知,无人不晓。
自她执掌合欢宗以来,这个曾经被视为歪门邪道的宗门风评大改,在短短几百年间便跻身修真界一流宗门之列。
而柳如烟身为这等情修仙宗的掌门,市井红尘间,也流传着各种关于她的传言。
有人说她媚骨天成,极善魅惑之术;有人说她修为深不可测,不日便要踏入窥天之境;更有人说她能洞察人心,无论是多么铁石心肠的修士,在她面前都会卸下防备。
时韵万万没想到,方才与自己在这闲谈风月、语带怅惘的,竟是这位大人物。
柳如烟应了一声,神色温和:“我早就想见你了,只是先前你大多病着,一直未得机会。不曾想,会在此处偶遇。”
“呃……是挺巧的,我也没想到会在这里遇见掌门。”
时韵有些尴尬的垂眸,暗自懊恼:难怪她先前一口一个师姐的叫着,对方却从未以师妹相称。她原以为是对方性格内敛的缘故,所以才没有像门内其他弟子一般热情似火。