徐鸮没有受伤,那刺客不是他的对手。去追寻莺儿时他就已经察觉赵泽荫的人不远不近跟着,于是便分出精力追到那刺客老巢去救出了莺儿。他说,这牙子身手不凡,想必是专门绑架大户人家求财的。我听他说完这些,只笑笑说,没事就好,剩下的交给官府。
徐鸮轻轻将门合上,我盯着摇曳的灯光,取出那枚银针暗器,细针上,是羽纹。
这事也就这么过去了,治安不好官府自然会想办法,而莺儿懵懵懂懂,并不清楚发生了什么事。我并没有把这事告知明途,无谓的担忧,只会扰人清梦。这日忙完了杂事,离宫回家时我又碰巧看到上阳门外等候赵泽荫的近侍,一个是何峰,另一个是那晚见过的男子,身形魁梧结实,亦是他的亲兵。上前攀谈了两句,何峰态度不似之前那般生冷,至少有问必答还算礼貌。今儿一大早赵泽荫就入朝了,许是那件事终于还是敲定了。他升任总务大将军,而原本西陲大将军之职,由陈晋担任。明升暗贬,收回了赵泽荫在西境的军权。这事早在意料之中,将军在外拥兵自重,任何一个帝王都怕,这也是赵泽荫回来后心情不好的根源。
名叫苏力的侍卫正与我说着话,忽然眼神一凛,站得笔直,我回头一瞧,是赵泽荫。
斜睨我一眼,赵泽荫低声道,“何事?”,似又扫了一眼我无人跟着,“你那个保镖呢。”
“徐鸮有事请了几天假。”
赵泽荫盯着我,忽而眼神又落在了远处,他长吁一口气,“又要落雨了。”
我也一同望着天,“王爷,今晚我请你吃饭吧,算是感谢你的救命之恩。”
轻微笑了一下,赵泽荫抬脚上轿,“你的命这么廉价,只值一顿饭!”
望着轿子远去,我无奈摇摇头,心里暗叹,这位王爷还真是不好接近。
“上来。”
远远听得一声从那突然停下的轿子上传来,我快步上前,赵泽荫掀起轿帘让我钻进去坐在他右侧,轿厢还算宽敞,里面有微弱的檀木香气。
赵泽荫闭眼沉默着,半晌他突然问,“吃什么?”
我一时愣了,我说请他吃饭只是客套一下,以他的脾性,断然不会吃我这顿所谓的报恩宴,没想到——
徐徐睁开眼,面色不悦,赵泽荫抱着坏冷哼道,“一正,你这家伙能不能少点滑头。姑娘家家的,半句真心实意的话都没有。”
不知为何我突然笑了起来,赵泽荫也跟着弯起嘴角,不再黑着一张脸。高佑说我心眼太多,看来我确实如此。
“既然被王爷看穿我也不装了,一正我不过是想找个由头与王爷分忧解愁,再不济,当个嘴风紧的听客也行。至于吃什么,去哪儿吃,王爷你说,我只管付钱就是。”
赵泽荫没好气地叹口气,扫了一眼我空空荡荡的腰间说道,“算啦,怕把你吃垮了。今日算我请,下次你准备好了再来谢我。”
在王府后门换了马车,我有些困惑,去哪儿还需要行车。车里可宽敞多了,赵泽荫叫我自己斟茶喝,他可不会招待我。约莫走了一个时辰,终于到了目的地,我下车一瞧,一处郊外的宅院,背靠一座小山,门匾上写着洧盘馆。
原来是这里,这是皇上赐给赵泽荫的别院,小兰山下汤泉多,有一眼便圈建在此,只供宅邸主人一人使用,赐名洧盘,取之神山之名。
我跟着赵泽荫进去,不得不感叹,真不愧是画阁巧镂蹙柏,檐牙高啄,碧瓦流辉,翠竹摇曳,松柏苍苍,曲径通幽,隐隐热气袭来,汤泉叮咚,好一处雅致的小馆别院。行至一岔路口,赵泽荫突然停下脚步,他示意一婀娜多姿的婢女先带我去沐浴一番,自己则一边大步流星往另一端而去,一边解衣甩给跟随的婢女。
汤池里水气氤氲,如白云渺渺,汤泉柔和细腻,抚之若春风拂面,令人心旷神怡。侍候我的婢女叫嫣红,面容姣好,亭亭玉立,是个不俗的美人。换了一套素色的衣衫,我长发未干随意披着,一路行至后院,热气环绕,如同仙境,衣衫单薄也不会冷。只见湖中小庭中,纱幔翻飞,赵泽荫散着头发斜卧在软榻上,手持一壶酒,正仰脖灌了一口。
古朴的木桌上摆放着水果,几碟小菜,点心两三样,不像是请客吃饭,更像是喝酒。嫣红悄然退下,此刻只留下我和那个独酌的男人。
赵泽荫的眼睛里有薄薄的雾气,不再那么盛气凌人,他晃晃酒壶说道,“一正,自便吧。”
话虽如此,我瞅着桌上的菜,一时还不好下筷子,哪怕给我拿个馒头呢。正犹豫时,赵泽荫走到我身后,他一手按着我的肩,一手伸向核桃饼,他离我很近,鼻息都能感受到。
“怎么,怕有毒?”
我回头望着男人,他咬了一小口核桃饼,皱眉道,“甜腻腻,不好吃。”
接下来,他的行为确实令我意外,只见赵泽荫将自己吃了一口的核桃饼递给我,语气平淡无波,“给你,试过了,无毒。”
男人泡了汤泉后,上身只穿着一件白色的薄纱外衣,整个前胸一览无遗,坚实的胸膛是沙场淬练过的结实威猛。这一刻我好像能明白京城这么多名门贵女为何倾心于他,勇猛善战,充满侵略性的人,是强者,拥有天然的吸引力。
轻轻捏了一下我的下巴,赵泽荫转而又回到他的软榻上喝起了酒。
“王爷,眼下西境平和,你也好好休息休息,四处走走不也挺好么。”
“不会是皇上派你来宽慰开解我吧。”不等我回答,赵泽荫接着笑道,“那也该指个美人儿来,才能令人忘却烦恼。”
听赵泽荫打趣我,我也不好再说什么,“下次一定。”
已入夜,我酒量不行,只象征性喝了一小杯,赵泽荫兴致来了,又是舞刀弄剑,又是耍枪弄棒的,我就这么看着他排解心中苦闷,今天这个场合,有没有我都一样,折腾了一个时辰,赵泽荫好像没那么忿然了,我的任务也算完成了。
湖中亭不算大,我怕被武器误伤,叫嫣红把多余的东西撤下去,只留了一张软榻,毕竟我得有地方坐。夜风微凉,但无妨,难得今晚乌云尽散,银钩高悬,还真是明月清风琼浆,不错的景致。也不知过了多久,我困得眼皮打架,歪在榻上看着眼前不知疲倦的男人耍枪,哈欠连连。
“喂,醒醒。”
粗糙的手拍拍我的脸颊,赵泽荫一脸笑意走近,他扔掉长棍,突然欺下身来。我一惊,连忙弹起身,给他让出位置,“今天要不就到这儿吧,挺晚了。”
拉住我的手腕,赵泽荫看着我,语气淡然,“我的问题你还没有回答,一正。今天是皇上派你来的么。”
我摇摇头道,“不是说了嘛,感谢你的救命之恩,虽然只是临时起意。”
“你打算怎么谢。”
“……王爷想我怎么谢。”
赵泽荫离我很近,他额间的汗几乎要滴在我脸上了。
“不如你告诉我,你和你那个贴身侍卫,究竟是什么关系。”
“如你所见,他是我的近侍,仅此而已。”