温叙是被阳光晒醒的。
眼皮掀开时,首先映入眼帘的是米白色的天花板,角落里有块浅浅的水渍,像片融化的云。鼻尖萦绕着淡淡的消毒水味,但仔细闻,又混着点阳光晒过的棉质香气——是顾境的衬衫味道。
她动了动手指,发现自己正窝在顾境怀里,他的手臂圈着她的腰,力道不算紧,却带着种不容挣脱的安稳。窗外传来鸟鸣声,叽叽喳喳的,像串被打翻的玻璃珠,这声音让温叙的眼眶忽然有点发热。
太久没听过这样的声音了。
在丧尸副本里的一百二十七天,耳朵里塞满的永远是腐肉拖拽的声响、幸存者的尖叫、还有自己和顾境压抑的呼吸。最后那场爆炸的轰鸣仿佛还在耳膜震荡,她记得自己被顾境死死护在怀里,碎石砸在他背上的闷响,像敲在她心尖上的鼓。
“醒了?”顾境的声音在头顶响起,带着刚睡醒的沙哑,他低头时,额前的碎发蹭过她的脸颊,有点痒。
温叙往他怀里缩了缩,把脸埋在他的颈窝,闻到更清晰的消毒水混着皂角的味道——是基地医院特供的香皂,据说加了安神的草药。“顾境,”她的声音闷闷的,“我们真的出来了?”
“嗯。”他的手轻轻拍着她的背,像安抚受惊的小动物,“出来三天了,你发了两天烧,昨天才退。”
温叙这才注意到他下巴上冒出的胡茬,扎得她脸颊有点痒。她抬手去摸,指尖划过他的下颌线,触到皮肤下清晰的轮廓:“你没好好休息。”
“守着你,睡不着。”顾境握住她的手,把她的指尖按在自己的脉搏上,“你听,跳得多稳。”
温热的脉搏透过指尖传来,有力而规律,像他们在副本里无数次背靠背时,听到的彼此的心跳。温叙忽然想起最后那段路,她的脚踝被丧尸抓伤,顾境背着她走了整整一夜,月光把他的影子拉得很长,他说:“温叙,撑住,出去了我就给你买草莓蛋糕。”
“草莓蛋糕呢?”她抬头问,眼里还带着刚睡醒的水汽。
顾境笑了,眼角的细纹里盛着晨光:“护士说你刚退烧,得先吃点清淡的。我让食堂留了小米粥,还有你爱吃的水煮蛋,蛋白剥得很干净。”
他扶她起来时,温叙才发现自己穿着件宽大的病号服,袖口绣着个小小的“境”字。“这是你绣的?”她惊讶地看着那歪歪扭扭的针脚,顾境是建筑师,指尖永远带着绘图铅笔的木屑,她从没想过他会拿针线。
“昨天护士教的,”他有点不好意思地挠挠头,“怕衣服混着拿错了。”
基地医院的病房很简单,一张病床,一把椅子,窗台上放着个玻璃瓶,里面插着两支野蔷薇,花瓣上还沾着露水。温叙看着那花,忽然想起副本里唯一见过的活物,是株从裂缝里钻出来的蒲公英,顾境当时蹲下来看了很久,说:“你看,再糟的地方也有希望。”
“花是你摘的?”
“嗯,”顾境倒了杯温水递给她,“早上绕着基地转了圈,看到围墙根长了不少,就摘了两支。护士说你喜欢亮色的东西。”
温叙喝水时,注意到他手背上贴着块创可贴,边缘有点发黑。“怎么弄的?”她皱起眉。
“没事,”他把手往身后藏了藏,“摘花时被刺扎了下。”
温叙却固执地拉过他的手,小心翼翼地揭开创可贴,看到里面是道细小的伤口,已经结痂了。她忽然想起在副本里,他为了给她找抗生素,被碎玻璃划开手掌,血流在地上像条蜿蜒的红蛇,他却笑着说:“小伤,比被丧尸咬一口强多了。”
“顾境,”她的指尖轻轻碰了碰那道痂,“以后不许再受伤了。”
“好。”他反手握住她的手,放在唇边轻轻吻了下,“有你在,舍不得受伤。”
小米粥熬得很稠,上面浮着层薄薄的米油。温叙小口喝着,顾境坐在对面的椅子上,手里拿着本基地印发的生存手册,却没怎么看,目光总落在她的手腕上——那里有圈浅浅的疤痕,是被丧尸抓到时留下的,虽然已经愈合,却永远带着点粉色的印记。
“还疼吗?”他忽然问。
温叙摇摇头:“早就不疼了。倒是你,后背的伤怎么样了?”最后那场爆炸,顾境把她压在身下,碎石片划破了他的后背,血浸透了衬衫,在地上晕开朵丑陋的花。
“没事,”他翻过手册给她看,“医生说再换两次药就能拆线了。”
温叙知道他在撒谎。昨天她半梦半醒时,听到护士和医生在门外说话,说顾境的伤口有点发炎,晚上疼得睡不着,却坚持不让叫醒她。她放下勺子,认真地看着他:“顾境,我们约定好的,不骗对方。”
顾境的喉结动了动,过了会儿才低声说:“有点痒,医生说是在长新肉。”
温叙放下碗,掀开被子要下床:“我去看看。”
“别闹,”他赶紧按住她,“你刚退烧,医生说要多躺着。等拆了线,我给你看,好不好?”
他哄她的语气,像在副本里无数次劝她喝下苦涩的草药时一样。那时她发着高烧,意识模糊,他就坐在火堆旁,把草药嚼碎了混着水喂她,嘴里的苦味漫出来,他却笑着说:“比食堂的野菜汤好喝吧?”
“不好喝,”温叙忽然说,“比小米粥差远了。”
顾境愣了下,随即笑起来,胸腔的震动透过相握的手传过来,温叙觉得心里某个角落忽然软了下去。在副本里,他们连喝口水都要先过滤三遍,更别说这样安安稳稳地坐在阳光里喝小米粥。
“对了,”顾境像是想起什么,从口袋里掏出个用锡纸包着的东西,层层打开,里面是颗用糖纸包着的草莓糖,“基地商店换来的,本来想等你好点再给你。”
糖纸有点皱,边角还沾着点泥土。温叙捏着那颗糖,忽然想起在副本里找到的那半块发霉的面包,他们分着吃了,顾境把稍微干净点的那半给了她,说:“甜的,你尝尝。”
她剥开糖纸,把草莓糖放进嘴里,甜腻的味道在舌尖化开,带着点廉价的香精味,却是她吃过最好吃的糖。“顾境,”她含着糖说,声音有点含糊,“我们以后再也不用吃发霉的面包了,对不对?”
“对,”他看着她的眼睛,认真得像在绘制建筑图纸,“以后给你买新鲜的面包,刚出炉的那种,还冒着热气。给你买草莓蛋糕,上面堆满奶油和草莓。给你买……”
“我什么都不要,”温叙打断他,伸手抱住他的脖子,把脸贴在他的胸口,“只要你在。”
顾境的身体僵了下,随即用更大的力气回抱住她,手臂收紧时,温叙能感觉到他后背的肌肉紧绷着,大概是牵动了伤口。但他没说话,只是轻轻拍着她的背,像在拍掉那些纠缠不休的噩梦。
窗外的蔷薇在风里轻轻摇晃,阳光透过玻璃照在他们交握的手上,把那道疤痕镀上了层金边。温叙含着草莓糖,听着顾境沉稳的心跳,忽然觉得,原来人间最珍贵的味道,不是草莓蛋糕的甜,而是劫后余生里,身边人温热的呼吸。
拆完线那天,基地放了晴。
顾境扶着温叙在院子里散步,她的脚踝还有点不利索,走得慢,他就陪着她慢慢晃,像两只刚学会走路的小鸭子。院子里晒着很多洗干净的衣服,五颜六色的,在风里飘着,像串会动的彩虹。
“你看,”温叙指着件蓝色的衬衫,“像不像你在副本里穿的那件?”
顾境顺着她指的方向看去,那件衬衫的袖口磨破了边,和他在副本里穿的那件很像。只是那件衬衫最后沾满了血,在逃离爆炸点时不得不扔掉,他当时还可惜了很久,说:“这衬衫的料子好,耐磨。”
“等下回去,我也给你洗件衬衫。”温叙说。
顾境笑着点头:“好啊,不过别用基地的肥皂,太伤手。我昨天换了甘油,给你放在床头柜上了。”
他们走到晾衣绳旁,温叙伸手摸了摸件米白色的毛衣,柔软得像云朵。在副本里,他们只有两件衣服换着穿,冬天冷的时候,就把所有布料都裹在身上,顾境总是把她的手揣进他的口袋里,说:“我的口袋大,能装下两只手。”
“顾境,”温叙忽然停下脚步,“你后背的伤,现在能看了吗?”
他犹豫了下,还是转过身,慢慢解开衬衫的扣子。后背上的疤痕纵横交错,像幅丑陋的地图,最深处的那道还泛着粉色,是被块锋利的钢筋划开的。温叙的指尖轻轻落上去,感觉到皮肤下微微的凸起。
“还疼吗?”她的声音有点发颤。
“早不疼了,”顾境转过身,把她的手包在掌心,“医生说这些疤痕会慢慢变淡的。再说,男人身上有几道疤,才好看。”
温叙却红了眼眶。她记得那天,他背着她在废墟里跑,后背的血滴在她的手背上,滚烫滚烫的。她让他放下她,他却咬着牙说:“温叙,别放弃,我们快出去了。”
“我们出来了,”她吸了吸鼻子,“顾境,我们真的出来了。”
“嗯,”他把她搂进怀里,下巴抵着她的发顶,“出来了。以后再也不用跑了,再也不用怕黑了,再也不用……”
他没说下去,但温叙知道他想说什么。在副本里,他们最怕的不是丧尸,是黑暗。每次入夜,顾境都会点燃捡来的蜡烛,把她圈在怀里,说:“别怕,我看着呢。”有时蜡烛燃尽了,他就讲故事,讲他设计的房子,讲屋顶的弧度,讲窗户的朝向,讲得那么认真,仿佛那些钢筋水泥就在眼前。
“顾境,”温叙在他怀里闷闷地说,“我们以后住的房子,要朝南,有个大窗户,能晒到太阳。”
“好,”他立刻答应,“还要有个阳台,种满你喜欢的花。蔷薇、月季、向日葵……对了,还要种点草莓,省得总去买。”
“还要有个大厨房,”温叙补充道,“我给你做小米粥,做水煮蛋,做……做你爱吃的红烧肉。”
顾境笑着点头,胸腔的震动让温叙觉得安心。晾衣绳上的衣服还在风里飘着,阳光透过布料的缝隙,在地上投下斑驳的光影,像无数跳跃的光斑。温叙忽然想起在副本里看到的第一缕阳光,是从裂缝里钻进来的,照亮了顾境眼里的光,他当时说:“温叙,你看,光总会找到我们的。”
现在,光不仅找到了他们,还把他们裹在怀里,暖得像杯永远不会凉的奶茶。
回到临时分配的宿舍时,温叙才发现顾境把他们从副本里带出来的东西整理得整整齐齐。
宿舍很小,只有一间房,靠墙放着张双层床,下层铺着温叙喜欢的碎花床单,上层堆着两个背包。靠窗的位置放了张桌子,上面摆着个用罐头盒做的笔筒,里面插着几支铅笔和一把小刀——都是从副本里捡来的。
“这是我们的家了?”温叙摸着床单上的碎花,眼睛有点发亮。
“嗯,”顾境从背包里拿出个相框,里面放着张他们在基地拍的照片,背景是片刚种下的向日葵,“基地说,等我们身体好点,就给我们分配正式的住房,带阳台的那种。”
温叙看着照片里的自己,脸颊还有点苍白,但笑得很开心,顾境站在她旁边,嘴角的弧度温柔得像月光。这是他们第一张合照,在副本里,他们甚至不知道自己能不能活到第二天,更别说这样笑着站在阳光下。
“顾境,我们带出来的东西呢?”温叙忽然想起他们那个磨破了底的背包。
顾境打开桌子下面的抽屉,里面整整齐齐地码着几样东西:半块磨损的手表,指针永远停留在三点十七分;一把生锈的小刀,刀柄缠着圈布条,是温叙的头发;还有个用铁丝做的小圆环,是顾境在她生日那天做的,说算是戒指。
“这块表,”温叙拿起那半块手表,表壳上刻着个小小的“境”字,“还记得吗?是我们在百货公司找到的,你说能用来记时。”
“记得,”顾境的手指划过表壳上的刻字,“后来指针停了,你就每天早上用太阳的位置来判断时间,比手表还准。”
温叙笑了。在副本里,他们就是这样靠着太阳和月亮来计算日子,每天清晨,她都会拉着顾境看太阳升起的方向,说:“今天是第几天了?我们离出去又近了一天。”
抽屉最下面,压着张泛黄的纸,上面用铅笔写着密密麻麻的字,是他们在副本里的日记。温叙翻开看,上面记着:“今天找到半瓶水,顾境让我多喝了两口”“温叙发烧了,我得想办法找药”“下雨了,我们在超市货架后面躲了一天,顾境给我讲了他设计的房子”……
最后一页,是顾境写的,字迹有点潦草,大概是在匆忙中写的:“爆炸了,我抱着温叙在跑,她好像睡着了。温叙,别怕,我们一定能出去。”
温叙的眼泪滴在纸上,晕开了墨迹。她抬头时,看到顾境正站在窗边,背对着她,肩膀有点发抖。她走过去,从背后抱住他,下巴抵着他的后背,那里的疤痕硌得她有点疼。
“顾境,”她轻声说,“我们都记着呢,记着那些日子。”
他转过身,把她搂进怀里,声音有点沙哑:“但我们不用只记着那些了。以后,我们可以记今天的太阳,记明天的粥,记阳台上要种的花。”
温叙在他怀里点点头,看到窗外的向日葵已经长高了些,叶片上的水珠在阳光下闪着光。她忽然想起在副本里,顾境用碎石在墙上画的向日葵,歪歪扭扭的,却在黑暗里显得格外明亮。他当时说:“等出去了,我们就种一片真的。”
“顾境,”温叙抬起头,“我们明天去买向日葵种子吧?”
“好啊,”他笑着刮了下她的鼻子,“不过得先把身体养好,你看你,风一吹就晃,像株没长好的向日葵。”
温叙假装生气地捶了他一下,却被他抓住手,按在胸口。她能听到他沉稳的心跳,像基地的钟楼,规律而安心。在副本里,这心跳曾是她唯一的安眠药,每次在他怀里醒来,都觉得又有了活下去的勇气。