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圣诞节怎么了吗?”和泉凑了过来。她接过了杂志,顺着卷中特辑草草翻看几页,发出了不明所以的“嚯嚯”声。“你要和你男朋友在圣诞节尝试这一页吗?”她唯恐天下不乱,根本没有压制音量。周围一圈人被她的话吸引,全都转回头来,像是本身就认识乾的柳生,更是露出了不知道该说是震惊还是无法接受的表情。“等等,和泉,你在说什么呢!”立惠立刻扑上去抢回杂志,在和泉再说出乱七八糟的话之前,赶紧捂住了她的嘴。
只是……
圣诞节啊。
立惠本身是没什么仪式感的人,因此,对圣诞节之类的节日根本就没有到达的实感。但是,既然与某人在交往之中,那又是另一种情况了——说起圣诞节,那就是恋人间的节日吧?说起恋人,那就是……贞治君吧?在一边告诫和泉“这种事情不要说那么大声”,她一边在心里悄悄盘算。
圣诞节的话,两人一起去哪里玩好呢?对贞治君来说的话,“约会”这一件事,最合适的场所在什么地方呢?上次提到出行时,他倒是说过想去工地现场见学……只是,对于立惠来说,这有些过于沉重。并不是不能去,但是作为圣诞节的约会,是不是太黑色了呢?她再三考量,但本就不爱出门,更是不知道到底去哪里更合适。
“如果约会的话,和泉,你会想去哪里呢?”
如此一来,她干脆就地将问题抛给了和泉。办公室里的教导声依旧不断,在她们身旁,其余人翻看违禁品时的聊天声也依旧不断。“我吗?休息日的话,我还真想在家一直玩游戏。”和泉已经整个人都陷在了椅子里,一副想要赶紧放学的表情,“不过,一般来说的话,就是逛街啦、去游乐园啦之类的吧。”
或者再是看看展览啦之类的。既然是交往中的话,能做的事情就很多吧?实在不行看电影也行——
似乎确实如此。坐下来简单搜索后,也全都是些“圣诞节情侣必做的xx小事”。既然如此,不如问问另一个当事人的意见好了;或者也该说,他在那天有空吗?
她望向窗外。雾沉沉的一片,模模糊糊的,根本看不清任何东西。只有树叶的影子在雾后堆成沉甸甸的黑影。外面是在下雨吗?还是下雪了?还是只是单纯的阴天?但她又很快反应过来,这里是藤泽,冬天根本不会下雪。
那么,东京下雪了吗?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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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风真是好大。”
从太阳西沉开始,整个横滨的温度就开始迅速降低。刮起的海风风力等级似乎比白天还要高上一度,站在港口的观景台上,立惠的刘海被吹得乱糟糟的,最后干脆躲到了乾的背后去,才不至于被自己的头发糊脸。“如果白天没出太阳的话,现在只会更冷吧?”她说,靠在乾的背后,紧紧抓住了他的衣袖。因为她说的话,乾下意识也抬起了头,望向已经漆黑一片的天空。
“毕竟一旦没有了太阳的热能,冬天本身的寒冷就立刻被凸显出来了。”
天空里唯一只有一点星光,远远的,在半圆的月亮旁边,显得格外孤独。是因为在城市里的原因吗?她喃喃,回忆起还在青春台时,似乎并没有特别注意过这点。但是藤泽的深夜有美丽的繁星。在夜空中缀成一片,倒映在海面上时波光粼粼。明明成群结片,为什么显得十分孤单呢?坐在海边赏月时,总能听见时远时近的海浪的沙沙声。然而,游荡在海面上的星空却没有任何改变。那是跨越了多少光年才落到地球上的星光?抬头望着星空时,她一个星座都分辨不出来。
“那是天狼星,是视星等最亮的恒星,距离地球有8.6光年。光在真空中传播了整整八年,走过了8.6光年的距离,才落到了我们的眼睛里。”
注意到了她望着夜空的视线,乾抬起了手,指着那颗星,说着。
“八年前……”
“那些发光的星体都是恒星。”
或许这么说有些不恰当?我们看到的,还有一部分是反射出来的光,比如月球,那是卫星——他的手又指向月亮,放下来的时候,顺势握住了立惠的手。指尖钻进她的手掌时,显得有些冷意,但舒展开来包住她的五指时,又比她的手更暖和一些。“恒星发光是因为体内的核聚变。”他说话的时候,整个身体都在因为说话而共鸣。和他依偎在一起时,连立惠都被染上了那股不可思议的嗡鸣,仿佛他的话直接从自己的身体里流淌出。“因为能量不同,所以辐射出的热量不同,亮度也不同。但是,也会因为距离地球的远近,亮度有区别。”他继续说着。
“即便在城市里都能被肉眼看到的星星,是亮度和距离在一个绝佳的平衡点吧?”
“正是如此。两者结合出现的奇迹,才以令人感动的美丽瞬间出现在了地球上。”
“天狼星就是这个最亮眼的奇迹吗?”
“不,最亮的是金星。但是金星的角度更高,我想……应该是这一颗。”
他抓着立惠的手,一起举了起来,指向了高高的悬挂在顶端的银白色的月亮。就在这一高度的另一侧,散发着似乎洁白色光芒的星星正在云层间闪烁,只不过被晴朗的月色遮盖了大半,又直到乾指出来时,立惠才发现。“明明是最亮的星星,但反而不是第一眼被看到的。”她仰着头,目光追随着金星,“亮度和距离都已经平衡到最佳的状态了,却还是不能被看到。金星会不会觉得难过呢?”
“应该不会吧。”
他好像笑了一声。
“毕竟金星只是一颗星球,没有人类的感情。”
是吗?但是看着的人却觉得有点难过——她喃喃自语,将视线收回时,又看向观景台下的人造星光:灯光流动的街景热闹非凡,绵延不绝,一直延续包围了整片海边。她的头在此时被乾轻轻地拍了拍,又被他小心翼翼地揽在了怀里,霎时间,他厚夹克上的冰冷的空气扑面而来,又逐渐被她的热气温暖。“金星自己不会因为这件事难过。”他说,“所以,看的人也不必替它难过。”
离他的胸腔越近,说话时带来的颤动就越加明显。“贞治君。”她没由来地想叫他一声,在他低头看着自己的时候,想不出来该说些什么。”又在听见风里模糊传来的圣诞之歌时,她又才意识到,今天是圣诞节。“……礼物我还没拿给你。她说,仰着头,靠在他的胳膊上,“好像现在时机不是很好,但是,圣诞快乐。”
“圣诞快乐。”
乾鹦鹉学舌般如此回复。他松开了揽着立惠的手,认真地看着她从背包里翻找礼物盒。不知是发生了什么事,周围的人群发出了阵阵惊呼,飘扬在观景台上空的圣诞之歌因此被掩盖大半,而断断续续的。从蓝色的夜空抽身而出后,他才发现,即便是在深冬,眼前的世界也是被笼罩在温暖的橘色之中。她的长发垂在胸前——有部分落到了他的怀里,因为静电而被衣服黏住。刘海遮住了上半部分脸,从他的角度,只能看见她在橘色的灯光下泛着光泽的嘴唇,在此时紧紧抿在一起。
她小心翼翼地拿出了礼物盒。是深灰色的,并不大,恰好能被她双手捧住。没有系缎带,只在左上角贴了红色的蝴蝶结,又在下方写有“Merry Christmas”。她表情郑重地双手交出,因此,乾也不得不郑重接过,拉开了两人间的距离。“我可以打开吗?”他在手里掂了掂——不重,因此越发期待究竟是什么。
“可以的。”
得到了送礼人的首肯后,乾在侧面摸索到到了拼接处,沿着胶水的痕迹撕开了包装纸。里面是牛皮纸的包装盒,揭开后,里面是一个放在被橘色灯光染成了不知究竟该叫什么颜色的干花里的深灰色的长方形物体。正面朝上,面对着的是一面显示屏,配有几个果冻般圆润的按键。“这是……”他将小巧的物体拿了出来,立惠顺手接过了包装盒,面露期待之意。
“是个闹钟!”她踮起脚凑了上来,殷勤地按下了顶端薄薄的开关键。屏幕亮起,黑色的像素风文字在灯光下几乎溶解,乾举到了自己的眼前,才看清上面即将消失的“你好”几个字。“可以连接蓝牙。”她从包装盒里拿出说明书,翻开后期,递到了正在研究音量键和设置的乾的面前,“下载专门的APP后,可以设置间隔定时和备忘录闹钟,还可以保存成不同的方案……看广告时觉得好像很有用,想着说不定很适合贞治君呢~就买了。”
做日常计划的时候可以用吧?做乾汁开发的时候可以用吧?怎么样?喜欢吗?
她邀功般的表情格外显眼,蓝色的双眼望着自己,鼻尖被冻得通红。不仅如此,因为外形小巧可以随身携带,做自主训练的时候也可以用,甚至或许还可以当成秒表使用——“我很喜欢。”他郑重其事地收下,放回包装盒后,一起放回了自己的背包里。接着,他又拿出了自己准备的礼物,将红白波点的礼物盒放在了立惠还没收回的手里。
“这是我的礼物,立惠。你先打开试试?”
“试试?”
什么礼物还需要试试?她疑惑地举起这个不足她手掌大小的礼物盒。这个大小……是首饰吗?贞治君是会送首饰的类型吗?她拆开了红色的缎带,同样小心地撕开了包装纸。打开黑色的包装盒,出现在她眼前的,赫然是一个黑色表带的电子表。“和我的一样。”他伸出手来,替立惠将手表戴在了她的手腕上,再露出了自己的手表,“这一款是使用过的里面,我觉得体验最好的一款,所以就买这个了。还有睡眠监测功能,同时防水性也很强,性价比非常高。”
硅胶的表带十分亲肤,贴上手腕的几秒后,冰凉的触感就逐渐被体温同化。揭开保护膜、和自己的手机连上蓝牙后,此刻的心跳、呼吸等身体数据立刻就与手机同步。“这还真方便!”她在手机和电子表的屏幕上来回翻开,“睡眠时长和质量也能监测……”
“这样的话,每周都能对睡眠质量做总结了。还能分析最常见的影响睡眠质量的原因。”
“是啊……谢谢,贞治君,我很喜欢。”
周围的喧哗声不知何时已经散去,圣诞之歌也早已轮转离开,在空旷的海风里,唯有不知名的外文歌里叮当铃铛声。乾的目光在她脸上的笑容上停留了几秒,很快,又重新放在了夜空中,朝向月亮的方向。“今天是十三夜。”他继续刚才的话题,“旧历的十三日,月龄13……距离满月还有两天,因此,在我们眼中,月球还是椭圆的形状。”
“纺锤形吧?”
“也算是吧。”
他笑了笑。
“月光是由于月球反射了太阳光而来。月球的表面反射率大约是7%,更别提折射时丢失的部分、在大气层中损失的部分……最后落入我们眼中的,或许只有3%。但是,已经足够明亮了。天气好的时候,几乎完美维持了人眼里圆锥细胞和杆状细胞的工作平衡,所以在夜晚才能看见。”
“如果没有城市里的灯光的话?”
“如果没有城市里的灯光的话。”
风好像更大了。也更冷了。观景台上的游客少了大半,全都被凛冽的寒风赶走,回到了温暖的室内。“好像也差不多是时候回去了。”立惠望向身后的石立钟,“已经八点了。”她挽住了乾的手臂,又忍不住稍踮起脚,凑近后,露出了更柔和的笑容。“下次有空的话来我家吃饭吧?”她说,“妈妈总是在说……”
好像稍微有点得寸进尺了。但是没关系吧?互送了礼物,氛围也刚刚好,只是顺便提起来而已,没什么让人讨厌的吧?但是,乾却皱起了眉。是有什么不方便的吗?她忐忑不安。
“说起这个,立惠。”他脸上的表情变得格外严肃。
“什么?”
“新年的时候……可以邀请你去我家吃饭吗?”
“……什么?”
她张大了嘴,因为吃惊而久久无法闭上。当然,照常理来说,既然乾造访她家多次,她也理应去乾家里再度拜访;况且,会提出这样的请求,几乎可以视作他是在认真考虑两人之间的交往?去年造访乾家时候的场景还历历在目,亲切的今日子,和善的纯一,以及活泼黏人的蜜柑,每一样都让她倍生好感。只是对方毕竟是乾的家人,一想到要再见面,就让她浑身紧张,抓着乾的手也在不知不觉间绷得紧紧的。
但是——不能拒绝。
因此,即便乾说“不去也没关系”,她在沉默几秒后,还是坚定地点了点头。“我知道了,贞治君。”嘴上说着逞强的话,她的手下意识地钻进了他的衣服口袋里,冰凉的五指贴在了他温暖的手背上,仿佛撒娇一般,“那就1月1日吧?刚好是节日。”
乾握住了她的手。“蜜柑会很高兴的。”他说,在放心下来后,表情这才和缓了下来。“我送你到月台。”他说,又将围巾替她掖好。