立惠笑了起来,又瞥到了乾不赞成的目光,于是笑容收敛了几分。
扭伤确实不算严重,回到藤泽后,差不多半个月之后,她就又是活蹦乱跳的了。要不是现在清夏提起了这件事,她几乎都快忘了,加之又听见了熟悉的名字,一个月之前发生的事情又浮现在了她的眼前。“曾根同学现在怎么样?应该在大展身手了吧。”她说,拿出了姐姐的派头,“你们有好好相处吗?“
“反正也就那样吧。”
“别对人家太冷漠了。”
“我才没有。”
“毕竟清夏你一直都不太坦率嘛。”
“老是说我,姐你不也是一样。”
再说了,有什么要对她特别友善的必要吗?清夏嘀咕了一句,在立惠追问前又用超大一声“哔——”来让她住了嘴。“我又不是打电话来说这些的!”她稍微抬高了音量,此时听起来,才好像恢复了点活力,但在说到后面的话时,声音又低了下去,“我是想说,要是我很快就放弃了我三月的时候说的话,是不是显得很傻?”
“三月的时候说的话?”
立惠一时间没有反应过来。她看着刚才那个小男孩抱着球,快快乐乐地从他们面前跑了过去,一时间有些走神,话说出后,才回过神来。“……啊,你是说爬山的时候的事情?”她想起了在山顶谈论起网球时清夏闪闪发光的双眸,“为什么突然说这个?”
“因为……总感觉,这个世界和我想象的不太一样。”
“为什么?”
“我好像想得太好了。”
比赛也只是说一般般,这些比赛本身也藏得严严实实的。道行未成时,何期两不宜,事烦心绪乱,翻作徘徊思。她侧过头,只盯着一直一副欲言又止的表情的乾的脸。“想做什么就做就好了,管别人说什么。”想了半天,她也只说得出这一句,又忍不住在心里叹了口气,觉得自己才是最傻的那个,“努力过了就不叫傻。当然,没努力也不叫傻,没努力还去嘲笑努力的人才是傻。”
“说的什么东西。”
清夏好像终于笑了起来。
“本来就是嘛。要是有需要帮忙的地方,一定要和我说哦。”
“帮忙什么的……算了。其实也没什么。你们今天下午回来吗?不说了,那我先挂了。”
她们最后寒暄了几句,一瞬间好像就是一通家常电话。在清夏的声音消失在了一连串的忙线后,她收起手机,伸出双腿,又被落在腿上的阳光晃得睁不开眼。“贞治君,你刚才想说什么?”她问,歪过头去看着乾。
有汗珠顺着脸颊滑下。
冲绳的夏天名不虚传,坐着一动不动,都会被热气吞噬,然后湿哒哒地出一身汗。“清夏的电话是在说她去俱乐部面试比赛的事情吗?”他看起来毫不意外,又相较于立惠的狼狈,显得浑身清爽,滴汗未出,“其实,上周我就听说了,但是不知道该怎么告诉你。”
毕竟这是清夏自己的事情,还是应该由她主动开口——乾说。
是啊,没有贞治君不知道的事情。立惠微微露出笑容。“她说今天的比赛一般般,”她又重新抱住了被晒得滚烫的双腿,再度靠在膝盖上的时候,小心翼翼地挑着摸起来没那么烫的地方,“实际上是怎么样呢?”
“本来应该表现很出色的。”
“本来?”
哗啦。有海浪拍打在沙滩上,惹来一整片裹满兴奋的尖叫。
“职业的世界很残酷。”
“为什么这么说?”
“我听说……但是没办法保证真实性,这件事传到我这里来的时候,已经是三手的消息了。在上周的比赛中,清夏的鞋子里被人藏了小石子。看到她走路姿势很怪异的时候,我去调查了一番。”
忮忌她的才华的人太多了。职业的世界不差天才,也不差家世显赫的选手;存有小人之心的其余候选人只能挑选她下手,想的或许就是少一个对手是一个。那她扭到了脚吗?还是单纯只是硌到了脚底?为什么没对我们说呢?她抱着膝盖,沉默了半晌,又移开了视线。
“所以才说没办法帮忙啊。”
她说。
没有人有办法帮忙。不过只是普通家庭罢了,没有打招呼的地方;不过只是普通的运气罢了,没有引起伯乐的注意。好像就是差那一点,于是没有得到推荐名额、于是没有直接进入俱乐部、于是在正式比赛的时候次次失利,又全是出于非自身因素。
我才17岁而已,立惠想。我甚至都还没满17岁,贞治君也刚过17岁的生日。清夏还没到16岁,为什么要遭遇26岁、36岁的人才会遭遇的成年人的残酷世界呢?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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道行未成时,何期两不宜,事烦心绪乱,翻作徘徊思。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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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回去吧。”
立惠看了看时间。已经超过十一点半了。
“再坐十分钟,我们就回去吧。”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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这次他们站了起来,沿着海岸线,朝人流相对稀少的地方。直到走到礁石边,才几乎看不到什么游客,只有最远最大的那几块上,还有几个黑皮肤的女人在拍照。立惠把脱下的鞋放到了礁石上,赤着脚站在海水里,任凭洁白的海浪拍打自己的脚背。“所以,其实也没有什么特别重要的事情。”她说,解开了发辫,将汗涔涔的长发在咸湿的海风里梳理开,“抱歉,贞治君,让你浪费了半天的时间。”
“不要说这种话。”
“但是真的很谢谢你。”她转回身去,拉起了站在自己身后的乾的手,又用指甲在他的掌心里写自己的名字,“感觉总是在拉你的后腿?之类的感觉……你看,我说要考虑大学的事情,这么久过去了,还是没有得出结论。”
从三月到六月,她想过很多可能性。没有什么特别喜欢的,也不像乾或者是清夏那样有想要为之奋斗的目标。得过且过就好,只是这个“且”,到底该将什么放进去,还是毫无头绪。“你喜欢看书的话,不如考虑一下文学院?”乾握住了她的手,赶在她写下最后一个假名之前,“也有大量整理资料和分析的工作,适合程度是80%。”
立惠的衣摆被风吹得猎猎作响。“是吗?”她将鬓发撩到了耳后,不是很满意,“总觉得差点什么。”
要说喜欢的话,她确实喜欢分析和整理的工作。将复杂的东西简化后成功分类总会让她相当有成就感,因此,只是从喜好的角度考虑的话,生物资源之类的,也许也是不错的选择。但是,“因为觉得都差不多,所以好像哪个都可以,所以更加没法选择了。”她背对海面,被海风吹起的长发全都凌乱地黏在了脸上。乾稍微前进一步,站在恰好没有踩进海水里的位置,抬起手臂,替她理了理刘海。“没关系,”他说,“才高二的第一学期,还来得及。”
“是吗?”
她的发丝缠绕在乾的手指间。发丝在阳光下散发出了接近透明的光泽,只有她的脚下,被翡翠色的海水映得一片碧绿。“我喜欢你。”突然,她听见乾这样说。她讶异地抬起头,误以为是自己听错了,与他毫无闪躲的绿色双眼对视时,才明白并非听错。怎么这么突然?她的脸颊立刻和阳光一样滚烫,忍不住代替自己的长发握住了他的手。
她没有说话,只是紧紧攥着他的手。唰啦——唰啦——海水轻轻地拍打她的脚背,有海鸥鸣叫飞过,在头顶高高盘旋。“今天是我们相识的第1532天,是我们交往的第359天。即将一年,但是,前天我突然意识到,我还没有说过这句话。”他掌心的温度逐渐和立惠的双手温度变得一致,像是两人相贴的肌肤就要燃烧起来了。在他的耳尖,不知何时也染上了同样的红色,只有一点,但在白皙的皮肤下十分显眼。
“从杂志上看到,八成的人希望从恋人的口中听到这句话。这样一考虑,好像曾经确实接到过你的这种暗示……但是,以前我没有接收到过,对不起。”
“不要说这种话。”
“未来的事情我没有办法保证,但是起码在现在、在今天、在明天,对你的可以定义为‘喜欢’的这份情感,100%不会改变。在我的规划里,你的存在至关重要。立惠。我不擅长表达感情,不过如果你想听的话,我都会提前准备好。”
哗——
从海面上,一阵猛烈的海风吹来。她的长发将乾紧紧地包裹起来,温暖的、湿润的双唇相贴的时候,脸颊触碰到了冰凉的镜框;又仿佛感觉到了睫毛扇来的微风。闷闷的,带着海边特有的咸味。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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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那个时候,其实我很不开心。”
在回去的路上,乾突然说。他表情若有所思,单手托住下颌,另一只手仍旧牢牢地牵着立惠。“该说是不开心吗?”他嘴上不断,还在反复分析,“我对心情的定义不是很准确。不开心的普遍表现,是情绪低落、消极比较思想、情绪积压……直到现在,想起那件事,这些状况也还是存在。但是似乎又有些不同,但是无法定义。”
“那个时候?”
“集训的时候。”
集训?好几秒后,立惠才反应过来他说的是什么。“是和曾根同学的事情?”她问,拽着他的手,示意他走慢一些,“是不高兴曾根同学的所作所为?”
“不是。是……”
情绪积压。他说,深吸一口气,呼出口后,才将心情平复下来。“……我好像有点忮忌。”哪怕是在说这句话,他的语气也依旧平淡,低头躲避炎热的太阳,只专注地看着两人脚下黑色的影子,“为什么那个时候在你身边的不是我?”
她讶异地抬起头。
目光只能看见他的后脑勺,顺着往下,碎发随风飘动。皮肤白得发光,显得在肌肤下翻滚的金色暑气更加显眼。“我想帮助你,立惠。”他继续说,语速又变得格外缓慢,“虽然我明白,阿桃会帮你,是也有我的因素在里面……但是,比起别人因为我的缘故来照顾你,我更想亲自照顾你,立惠。”
他抬起头,擦了擦额头上薄薄的一层汗。
“虽然我也明白你能够自己解决所有的事情。但是……我也希望在你需要的时候,我是你第一个想到的人。”
“我知道。”
她小声回答。独立彼此到底是好事还是坏事呢?初次恋爱,她陷入了同样的疑惑之中,小心观察他再度垂下的侧脸,又有些高兴地想,还好他说出来了。“我知道了,贞治君。我会永远想到你的。”她捏了捏他的手指,“正是因为想到了你,所以不想打扰你。但是,因此你告诉了我你的想法,所以我也会尊重你的。”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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十二点之前,他们坐上了回程的巴士。返程的飞机会在17:30起飞,在同一时间,青学的学生们将会体验烤鱼。在我们回到神奈川的时候,他们又正在做什么呢?直到起飞时,立惠都抱着相同的疑问,直到将自己裹在飞机毯里,直到意识陷入了最高海拔的云朵里。
她做了个梦。
梦见贺治最后一次出门的时候,手里举着交通灯,开门的时候头扭了180°,对立惠咧嘴笑。他罕见的戴着眼镜,手里的信号灯叮咚叮咚,在红色和黄色里面打转。在红色的灯光里,出现了一排字,写着“手术中”。玄关处的阳光很明亮,他的嘴咧到了耳根,白色的牙齿清晰可见,闪闪发亮。
明明是个很怪异的场景,不知为何,梦里的立惠丝毫没有觉得奇怪,反而打心底里涌起了一股温暖。他好像还说了些什么,张开嘴的时候,从喉咙里冒出了一只眼球。干净得像是雏人偶的脸颊,她莫名觉得很美,醒来之后,还忍不住反复回味。
这样一想的话,好像将医生作为目标,也是个不错的选择?
她在五千米的高度朝外眺望,目光无法穿过云层。身旁的森依旧在熟睡,眼罩侧挂在脸上,露出了半只眼睛。她轻轻将手放在了两人之间的扶手上,又闭上了眼。
睡吧。她想。