她又舀了一勺冰淇淋,在乾侧过头来时,精准地塞进了他的嘴里。“没什么特别的,还是老样子。”他说着,意犹未尽地舔了舔嘴唇,“香草味的甜度果然远超过薄荷味。”
“是吗?可能是薄荷味太清爽了吧。”
她举起勺子,眯着眼睛,尽量将自己的目光前进方向和阳光射来错开。勺底的奶油几乎化成了水,舌头舔舐时,已经尝不出太多味道了。
车站近在咫尺。甚至已经能看到月台的顶棚,在闷热的午后,棚顶拱屈的弧度也无精打采的。还没到高峰期,月台上行人寥寥无几,反倒衬得不远处的漫画打卡地热闹非凡,只听得见那边阵阵欢呼声,拍照点位接连换人,穿插着各国语言。电车驶来——是的,不巧,他们还没走到车站,电车就已经进站——卷起潮热的海风,热得立惠抬起手臂擦了擦汗。
“说起来,立惠,”乾突然开口,“你已经决定了以后读医学院吗?”
“是呀?”
为什么突然问这个?她跟在乾身后,每步连跨两个台阶,才总算没被拉下太多,和他几乎同一时间站在空无一人的月台上。远处的夕阳依旧刺眼,以至于立惠不得不躲在了顶棚的阴影下。他却习惯了似的,脸庞照旧笔直朝前。“那你决定好了方向了吗?”谈论复杂的未来的事情,他仍旧语气平淡,仿佛只是在问明日的安排。
“这个……”
她别开了视线。
落在她眼底的,是两人在灰色的地砖上朝后延伸的影子的一端,角度恰巧合适而交错在了一起。“还没有决定。”她踢开了脚下的碎石,双手背在身后,捏紧了冰淇淋盒。“可以选择的太多了,又觉得好像都差不多。”她说,“再说,现在哪能这么快就决定呀。”
“不同领域的教授在不同的学校。东京附近的话,齿科有专门的大学,不过东北地区的大学里,有好几个大学的齿科也相当不错。东京大学、京都大学、名古屋大学等,一些地方大学医学部90%的专业都很不错……”
“我知道啦。但是,就是没办法这么爽快地做出选择。”
又不是像贞治君你那样,总是能很快选择出最适合自己的那一项,然后笔直向前。但这句话实在是有点不知好歹,她没说出口,只是撅着嘴,将头靠在他的肩上。“考虑过血管外科或者脑神经……但是,要是以后的我不喜欢怎么办?”她说话的声音翁翁的,“如果是为了某个教授去的某个学校,如果以后我才发现自己不合适,那又该怎么办?”
“那至少可以初筛一遍,选择最大概率的一方。立惠你说的未来也许根本不会发生,考虑太多,才会束手束脚。”
“好过分的说法。”
“是吗?抱歉,我不是那个意思。”
“原谅你了。”
他们之间沉默了几分钟。
贞治君说的有道理,我很明白这一点。望着夕阳橘色的余晖,她有些不甘心地用头在他的肩上轻轻撞了撞,直到被他拍了拍头后,才消停了下来。乾的手垂在她的身边,于是她伸手去抓住,又认真地数着他掌心的茧。“但是,我就是忍不住去考虑很多。”她说,“但是,我也明白你的意思,贞治君。总之我会先考虑几个比较平衡的选项。”
“我没有逼你的意思。”
“我知道。”
“我只是……”
他深呼吸了几次,罕见地流露出了不安的情绪。
“立惠,对我来说,‘计划(Plan)’是最安稳的事情。我明白你对未来的不安定感,我也明白我在这个时候只需要给你支持就好了。但是……”
闷热的海风再度吹过。这一趟电车即将进站,已经能在绿林间看见灰蓝色的列车顶端。他的衣摆被风鼓起,碎发在额间轻轻飘动,显得身体更加单薄。“但是,一想到未来和你分别是可能出现的事情,就莫名有些焦躁。”他的身后,电车逐渐逼近,哐当哐当,但说出的话语仍旧清晰,“我想要排除掉所有危险因素。”
啊,电车到了。
或许是难得说了些难为情的话,他立刻将注意力引到了一边去,待电车停稳后就立即准备上车。“我喜欢你。”立惠突然说,踮起脚尖,几乎贴在他的身上。
“我喜欢你。”
“嗯,嗯……”
“我喜欢你。”
“……我知道了。”
“我喜欢你。”
“……我也是。”
得到了勉强满意的答案,立惠才终于罢休,露出了温柔的笑容。“谢谢你,贞治君,”她将乾推上了电车,又对着他挥挥手,“我会好好考虑的。”
她又指指乾的背包。
“下次见!”