在系统历史里,神鹿索当是孩子们眼中无所不能的神。在泛黄书页里的残缺图画里,索当的人形拥有一对巨大的鹿角,向外自然伸展,分支极多,犹如向上奋力生长的树。
十三岁那年,何应萧刚进系统,也曾听说过这个传言。提到传言的孩子们在他身边叽叽喳喳念叨着,都对此深信不疑。
但他却不信。
于是他问其中一个孩子,“神鹿实现过你们的愿望吗?”
果不其然,那个孩子声音瞬间弱了些。
可他仍然辩解道:“可、可是许愿的孩子那么多,神鹿大人怎么可能都能听到呢?”
看着比他小几岁的孩童固执坚定着那个想法,何应萧也失了兴趣,没再搭理他,转身寻找出口。
如果这世间真有神鹿,为什么不垂听他的愿望呢?
他将手放在石壁之上,指尖轻轻摩挲着上方的壁画,矿洞石顶上缝隙内的水珠逐渐汇聚,最后“啪嗒”一声落下,滴在何应萧扬起的脸上,声音在空旷的空间内回荡。
何应萧愣了一下,他低下头,那滴水顺着脸部的弧度缓缓滑下,又在即将落下的一瞬间被他抬手抹去。
冰凉的触感让他有些恍惚。
“……”
他茫然看向那只擦过水的手,想要寻找水的踪迹,却发现它已经与手背上的粘稠血迹融为一体了。
何应萧本以为,他已经死了。
可他现在却仍醒着。
在沉睡之时,他听到了有人在喊他的名字。他不清楚那是谁,可潜意识却在告诉他,他不能睡。
眼前的视线忽而又模糊了,眼眶内传来的干涩刺痛感让他禁不住闭上眼睛。何应萧看不清楚现在自己究竟是一副什么鬼样子,却也清楚,刺痛感的来源。
是倒地时磕到碎石额头流下的湿润,是左眼被挖去时钻心的痛。
那太痛了。
何应萧是个很能忍痛的人,却也在感受到眼眶处的撕裂时从昏迷时又被痛醒,痛呼与呢喃都被深深压抑,最终融入身下的泥土。
是那些湿润,是那些痛,它们在伤口处蔓延至全身,而最先感受到痛苦的是完好无缺的右眼。
他试着眨眼,感受那些血液似乎在顺着眼球流入更深的地方。
或许也是他的错觉。
有水从眼眶里流出,试图冲刷那些血液,洗去那些痛苦。
从受伤的胸腔里流出的血液融入身下的泥土之中,它们或许会融入更深的地底,被一点点代谢,成为养分,滋润那些可能破土而出的植物。
何应萧想,或许也是好事一桩。
这可能也是他这具身体最后的价值了。
想到这里,何应萧扯了下嘴角,却牵动了新的伤处,原本已经麻木适应的痛苦又带来新的痛,让他被迫僵住。
在整个主系统之中,有一个最大的连通副本,他们称那里为“天堂”。
因为有人说,那是玩家死亡后的去处。
如果在“天堂”迷失自我,就会化为没有记忆的NPC,或是成为那里的居民,或是随机放在某一个小副本。
那个被称作“天堂”的副本的全名,是[天堂安魂曲]。
…或许他死后,也会去那里吧。
主系统的监视离开,视线尽头处忽然传来声响。
系统1973站在那里,安静看着他。他似乎在犹豫着什么,最终还是下定决心,走了过去。
他蹲在了何应萧的身旁,用一小株狗尾巴草的根部轻轻戳了下他的手臂。
系统沉默片刻,低声开口,“…我会抹除你的记忆。”
“但你通关副本后,要去一趟[天堂安魂曲],走一遍流程。”
何应萧因疼痛而变得有些迟钝缓慢的大脑此刻终于察觉出了不对,他尝试着扭动头部,转向正抿着唇思索的系统。
“……我没死成?”
他缓缓开口,他的声音远比他想象中的还要更低更哑,身体缺水带来喉间的胀痛。
这不能说。
可想到何应萧一会也记不住什么,系统1973想了想,应该不算违规,还是道:“有人唤醒了你。”
“他不希望你死在这里。”系统继续道:“……在未来的某一天,他会以新的身份回来。”
“……”
何应萧并没有说话,但系统清楚,他已经接受了。
脚步声逐渐远了。
他无名指上戴着的戒指忽然闪了闪,浅淡的金色光芒在指间亮起,何应萧抬起手,将戒指缓缓摘了下来。
金色戒指的外圈有一层棱形的花纹,他的指腹反复摩擦过那几处花纹,擦破的手指伤口加重。
何应萧想将戒指擦的干净些,可血液、碎肉,却尽数嵌进了花纹的缝隙。
【即将抹除玩家X的记忆……】
他闭上了眼,呼吸逐渐放轻。
戒指被他递到唇边,何应萧轻轻吻了下,尝到了浓重的血腥味。
过去的记忆走马观花,不断在他脑海中闪过。
他又一次想到了那个神鹿的故事。
如果这个世界上真的有神鹿的话……
那就请实现他最后的愿望。