堂嫂每次休整都忙不迭地给丈夫上药,为了取药方便,也防止她再受攻击,蛇皇卵就转交到了长老那里。
“……”
夜里杨九君坐在篝火旁,看着那只近来连出声都很少的无极地魔龙,沉默不语。
堂嫂在给堂叔上药,长老在营帐里记录观察蛇蛋的细节,如果不是对营帐周围撒的药物和长老亲调的麻骨散足够自信,再加上已近出口,他们这会儿也不敢让杨九君一个人在外面守夜。半晌之后,堂嫂让堂叔在帐中静养,钻出营帐,坐到杨九君身边,拉起家常来。有一句没一句地扯着,自从知道父母去世以后,杨九君就对修炼以外的事情都毫不关心,就算说起这些,也是一副闷闷不乐的脸。堂嫂说到最后找不到话题,抱了一下杨九君。
14岁的杨九君身高已经比堂嫂还高得多了,堂嫂碰到她臂膀上坚实的肌肉,愣了一愣后笑了,说再守一会儿她就喊堂叔来守夜,让她好好休息,以后破族还看她呢,杨九君无言地点点头,继续守着篝火。
那只无极地魔龙先前总一挣一挣,不过杨九君也没多在乎。他们把无极地魔龙翻着放,压进现挖的坑里,他们不把它提出来,它自己也翻不了身。眼下夜已深,杨九君更担心会不会有其他魂兽侵入,而且这里是魂兽聚集地,也难保不会有其他魂师来猎杀魂兽,人心可畏,趁着在魂兽聚居地里杀人越货的人也是有的,要更警惕些才行,发现什么不对要立刻告诉所有人。
杨九君始终不离开营帐附近,这样有什么动静也能最快被长老他们发觉,但她也必须要巡视营帐,防止周围药粉消失了却没被发觉,或者有人躲在暗处偷袭。
很多意外其实都有迹可循,假如这时守夜的不只有杨九君一人,或是她对无极地魔龙这种魂兽的了解再多一些,这个意外都不会发生。当然,假如永远是假如。
就趁着她绕到营帐一旁的空档,那只无极地魔龙突然奋力翻过身来挣脱了束缚,没有发出任何叫声,只是全速冲向营帐内,速度快得全然不像四肢麻痹。杨九君一听这震得怪异的声音就知道出事了,大叫一声小心就往回冲。毕竟她离营帐更近,当然也更快到达营帐口,无极地魔龙的目的很明显,还是那颗蛇皇卵。
“畜牲!想去哪儿!”
一而再再而三地要抢那颗卵,被打得半死了还不死心,有机会不逃非要再抢,那到底是什么宝贝,让一头半只脚入土的魂兽看得比命还重?那又不是它生的!
在赶到营帐前她已经凝聚了破魂枪,用枪身拦住无极地魔龙,防止它一下子突入营帐,但无极地魔龙的冲击力还是将她撞得后退几步,身后一声“让开”传来,杨九君也立刻拔枪抽身,一杆漆黑的枪疾速冲向无极地魔龙。它的反应全然不比杨九君慢,一个猛转身生生吃了这一枪,愣是稳住了身子,以前足为轴在地上转了一圈,把地面蹭出一道剐痕。而这一下转身,也让它那满是刃鳞的尾巴飞向了杨九君,尽管杨九君用破魂枪拦下了它的尾刃,身上却还是被长而锐利的鳞刃划伤,当即就挂了彩,几道长长口子里流出殷红的血。
“嘶!”
她面露难色地紧攥住手里的破魂枪,转瞬间还是振作起来重新面对无极地魔龙摆出应战姿态,长老见状也心急地喊她退下,急忙从隔壁营帐赶出来的杨文端夫妇也开始唤出武魂应战,与长老一起以无极地魔龙为中心摆出作战阵型。
而两臂被划开几条口子的杨九君此时也听长老的命令退到了营帐内部,尽力调整呼吸放松全身,延缓血液流速,深度不算严重,但她知道如果不包扎的话那出血量也不是玩的。哪怕不至于死,失血也会让人意识模糊,还要防止毒气从伤口入侵感染,更何况这里还是星斗大森林境内,血腥味会引来魂兽,她必须尽快处理好伤口,否则打斗声叠加血腥味,还指不定会引来什么魂兽。
蛇皇卵、储物魂导器和一些杂物还摆在营帐中央,考虑到无极地魔龙盯了这卵一路,眼下也该赶紧收回魂导器里,以防生变。只是不知道营帐外怎么样了,那只给他们添了那么多事的无极地魔龙会不会逃了……
少女强打起精神,尽力放松手臂肌肉,减缓血液流速以控制出血量,然而越是放松痛觉就越明显,强烈的灼烧感立刻包裹住受伤的小臂。她稍微拧了下眉,伸手去拿那副储物魂导器,却一晃,险些压在那枚硕大的蛇皇卵上,忙用手撑住,防止自身的重量压到上面造成损坏。拿起储物魂导器,正集中精神催动魂力,恍惚间却看见血滴滴答答落在蛋壳表面,掩过了那黑色的外壳,与红纹连在一起,而后,逐渐消失。
蛋壳表面的血不见了。在顺着蛋壳流下地面之前就消失了。
是她眼花了?血凭空消失?
她正心头一震,蛇皇卵却已经被收入了魂导器。来不及追究,她现在也只在乎营帐外的情况。打斗声从外面传来,她想去查看,却惊恐地发现视野越发模糊,手脚疲软无力起来,连站都站不起来。她伸着手欲向外喊出声,然而在那之前就倒了下去。
朦朦胧胧中,她感觉到皮肤上反复出现某种湿热的感觉,像是热水浸泡过的丝带贴在她身上,温热的触觉和身上的伤口相触,发热发烫,微微的刺痛过去后又冷却了下来。她想找这种触感的来源,却睁不开眼。直到有几个声音不断地叫她,她的意识才慢慢恢复过来。
猛地起身,还是那个营帐里,蛇皇卵已经收好,草席上不见一滴血迹,叫醒她的是同行的那几位长辈,晨光从掀开的营帐里照来,天已破晓。
“长老!堂叔,堂嫂……”她挣扎起身,急切地查看着他们的状况。她记得昨晚无极地魔龙趁她巡查的时候突然挣脱,要抢蛇皇卵,她在门口尽力拦了它一下,之后长老参战让她退下,她收起那颗蛇皇卵,再往后……就没记忆了。
众人身上的衣服都有些破了,但没见到什么新伤痕,就是堂叔腰上的绷带明显缠得更厚了。
众人有些犹豫地望着她,欲言又止。最后还是堂叔试探性地开口:“九丫头,你现在感觉怎么样?难受吗?还疼吗?”
“疼?”她突然回过神来,看到自己被卷起的袖管和裸露出来的手臂,上面的几条伤痂告诉她昨晚交战的真实性。伤口已经结了痂,那说明就已经没事了。她动了动,发现几乎和受伤前没有区别,甚至没有伤口挤压的绞痛。多少有点不可思议了。
“九君无碍,让各位长辈担心了。”
“那太好了,我们打完的时候发现你已经晕过去了,吓死我们了,还以为你被那畜生下毒了呢,幸好没事……”
“这……”
杨九君一怔,努力回想昨天晚上发生的事,虽然记忆模糊,但自己的确是将那颗蛇皇卵收起来就昏迷了。
怎么会……她哪里有那么娇弱?而且据堂叔他们说的,她也没中毒……只是划伤几下,也没有出很多血,怎么会昏过去?无极地魔龙的鳞甲又没有毒,根本不可能是被它毒倒的,再说要是毒早被长老他们解了。可是……那的确是事实。而且伤口没有包扎,那就是说在长老他们结束战斗之前伤口就自动愈合了……那几道鲜红的伤痂就是证据。但从这痂的颜色来看,要止血最起码也要缝合伤口,自己愈合成这样……
疑点太多了。
“哎呀那就好,嗯,那个,就是……你现在可以吸收魂环吧?”
“啊?”
长老无言地领着她出营帐,只见那只无极地魔龙被夹在两根粗木间,用金蛛网吊着,少了一条腿,尾巴断了一半,身上只剩一些厚粗的鳞片,角也断了,毫不挣扎,一副已经死透了的样子。
堂叔挠了挠头:“昨天下手狠了点……不过好在有阿鲤,还给吊着一口气,我们估摸着你再不醒它就咽气了……”
长老听了只是叹了口气,堂叔身旁的堂嫂也是满脸不好意思。杨九君愣了一下,凝望着它那无神的眼睛,思索片刻之后,深呼吸一口气,走上前去,唤出破魂枪。
长辈们见状也知道她是要动手了,纷纷让开准备护法。杨九君手中端枪,看着它那坚硬的腹甲,想他们原无冤无仇,只是为了魂环,人类必须猎杀魂兽,要不然也不会闹到今天这样了,这一下结束后它就是她的魂环,也没什么恩怨能再提了。毕竟是她变强的力量来源,希望它下一世能托生为人吧。
睁眼发力,挥下枪锋。
原先只打算斩了它首级,给个痛快,但在挥枪前她却莫名地听到巨大的心跳声,一声一声地冲击着她的头脑,还没反应过来,一股热血已喷到脸上,尖利的哀嚎似乎远在天边,唯一真实的是自己不断挥动的手,喷出的血,碎裂的甲,还有——
“九丫头?九丫头!你冷静一点!它已经死了!”
似乎有人拉住了她,有股力量阻止她的手继续再挥动手中的破魂枪。
“九丫头你怎么了?!”
她喘着粗气回过神来,眼前支离破碎的魂兽尸体上已经升起了一个紫色的光环,草地上血流得到处都是,还有破碎的腹甲和鳞甲。她的衣装染上了大滩的血,连她的脸上和白发上都有溅到。周围是关切的长辈们。
长老握住了她的手腕,遍布沟壑的脸上显出掩不住的诧异。
“我刚刚……做了什么?”
她惊魂未定地感受着握枪的手久久无法平复的痉挛,看着身旁的长辈们和眼前看不出完整模样的无极地魔龙。
“你杀了它。但是……”
堂嫂的话卡住了,看看杨九君,又看看那具血肉模糊的尸体。
“九君,”长老严肃地看着她,“你不记得你刚刚做的事情了吗?”
“我……”
杨九君看着自己的手和无极地魔龙,只感到茫然无措,她不确定这是不是她做的。
散发出荧光的紫色光环下方,一片狼藉。无极地魔龙的尸体已经落在了地上,从中间断成了两半,一条腿裂开,从红色的眼睛来看,那个还被鳞甲包裹着的部分是头部,但已经和身体分离了。
“你不是杀性那么重的孩子,哪怕那只无极地魔龙伤过我们,你也不该会对现在的它下如此辣手的……”
“长老……”她的声音在发颤,“这是……我……?”
“九君,”堂嫂出声了,而且少见的没有叫她九丫头,“你刚刚……第一枪先刺了它的一条腿,然后是它的尾巴、腹部,还有……”
“怎么回事啊九丫头!我昨晚气在头上都没这么下手啊!我知道你看重我们大伙,可……”
“……”
杨九君心脏跳得如鼓般,声音环绕在脑中,头皮发麻,浑身冒冷汗。她记得自己是要杀无极地魔龙来着,但那只是为了拿魂环,只要一击毙命就行了的,她根本说不上恨它,她怎么会下这种手?她对堂嫂说的那些过程完全没印象。
“算了,先冷静下来,等你准备好了就吸收魂环吧。”
“……”
她仍然大气不敢出,浑身发寒。
仔细回想一下,在意识模糊的时候,她好像有那么一刻,对那只无极地魔龙产生了一种感觉,就像……她得知自己的家人都丧命于武魂殿之手时的感觉。
恨入骨髓。
为什么呢,它又不是武魂殿……它只是一只魂兽,它是伤到过他们,但她怎么会对它产生这么强烈的恨意……
她想不明白。
想不明白就先别想了,眼下吸收魂环才最要紧。她看了眼那尸体的惨状,闭眼深呼吸一口气,挑了个干净的地方盘腿坐下,将魂环牵引而来,开始吸收。
这只魂兽的年龄很明显已经超过了第三魂环的最适吸收年限,但有了前两个魂环的魂力作底,又已经有过一次经验,吸收起来并没有初次越级吸收那么困难,尽管强烈的魂力与其中的魂毒撕扯侵蚀着她,但以现在的她,已经有了化解千年魂毒的能力。只是这次有些怪异,魂毒慢慢地不但侵蚀不了她,反而被她吸收入魂力中,难道是因为之前已经吸收了一次有毒的魂环,这次有了免疫?
等她吸收完成,又已经过了晌午。长辈们略作整顿,又将行囊收了起来继续赶路。杨九君特意去帮忙收拾长老那间营帐,看了几回,也没在原来放蛇皇卵的那团草席上发现半点血迹。
“唉……这玩意,还能研究吧?”
堂叔看着堂嫂把无极地魔龙分割好的尸体放进玻璃罐中,叹了口气,感叹他们族小祖宗的辣手。
“行的,有就够了。以前都没见过。有就已经很难得了。”
“早知道就拦着她点了,谁知道九丫头那么恨它啊……”
“我看九丫头也不像是那样的人啊……说起来,你也不差多少吧,阿端?长老还没出几枪呢,你先给它打个半死了。”
“谁让这畜生冲你去了!找死!两次三番的,真当我的女人谁都能欺负啊!”
杨文端嗤了一声,朝空中挥了一下拳。
“行了行了,别再呈威风了,等下伤口再裂了就得缝针了。知道你不怕疼,可在这缝麻烦啊。”
苏雪鲤嗤笑一声,把最后一块无极地魔龙的残躯收好,把碎掉的鳞甲也用金蛛网捆起来,一并收入魂导器。
“看来回去之后,有得忙了……”
她自言自语着收好行囊,回到队伍中去,继续赶路离开星斗大森林。
在回到人类居住区的时候,杨九君问了蛇皇卵的情况,也取出来仔细看了一下,的确没有任何血迹,于是也就作罢了。晚上沐浴,泡在热水里,在蒸腾的雾气中她好像又看到了昨晚的燎亮的篝火和堂嫂的笑脸,耳畔里是堂嫂的那些话。
“衣裳又紧了吧?回去叫阿春给你做套新的,还是云纹绣,好不好?”
“要是我家囡囡也有你这么勤奋就好了,都这么大了,还是不爱修炼,光啃医书也不行啊。”
“半夏姐做的莲子薏米羹真的很好吃,回去以后我试试做给你吃呀?虽然味道应该没办法一样,但我记得你以前特别爱吃这个的,特别是生辰的时候,你娘一端上来,你那小脸都要笑开花了。”
“有什么话别憋在心里,大家都愿意听你说的,昂。我知道,你心里一难受就去祠堂那跪着,你这样半夏姐他们看着也不好受啊。今年你爹娘忌日,你把我做的那个七莲香囊和你爹的铜云坠贡上,就算尽心了,你娘生前最喜欢那个香味了。”
“……”
她抬头看一眼雾气缭绕的洗浴室,仰头任自己的身体下沉,水面淹过了她的唇。水里的倒影像是她,又不像是她,许许多多的脸在水面上闪过,她懒得去看。一直到水凉下来,她才起身离开,几条显眼的黑色伤痂被水泡得发软,九君也毫不含糊,不顾灼烧般的痛感,把那些痂从头狠命撕了下来,几排血珠密密地从伤口渗出,又汇成一道血流,滴滴答答沿着手腕落在浴室地板上,随着水流被冲走。
“如果……当初什么都没发生,该多好……”