蛊的作用听字面意思也能猜出来了,只不过有安眠作用的药草多,水平高超的医生能救人,让人不能撒谎的却更像是精神类的魂技,至于桃花蛊……那些野话本里恨不得每本都给安排一个由桃花蛊起的骗局,若果真有这种东西,也怪不得世人趋之若鹜了。
“噗嗤——你觉得,国之秘法会传给外人吗?本尊建国时就立好规矩了,非大理籍贯学蛊者,死。偷授前者蛊术者,处极刑,举族发配为奴,三代以内不得放籍。犯了规矩,就算逃出大陆也别想活,武魂殿护着也不好使,呵呵呵呵——”
“……”
从紫萱的语气来看,恐怕有她在时,无论是大理人还是蛊师,在大陆上都是横着走,连武魂殿都不放在眼里。
只不过这样的威势实在太容易树敌,武魂殿大概老早就看她和大理国不顺眼了,但是又找不到对付的办法,才花了几百年来造势,为他们攻灭南越提供借口。
“现在懂了吧?你觉得我威逼利诱,本尊还觉得教你蛊术便宜你了呢。你知道外界有多少人想学吗?舍不得魂力修炼和武魂殿的待遇罢了。”
“哦,不想教随你呗,是你不让我走的。”
杨九君依旧硬骨头。
“小毛孩!”
“什么东西?!”
紫萱怒喝一声,将手猛地一挥,阶梯上方突然飞出来一条什么东西,啪一下落到了杨九君怀里。
“蛇皇?!你怎么也在?!”
“老娘真是要被你们逆子逆孙气死了……白毛丫头,你可放心吧!你这变异蛇皇生而有百年修为,活到百年便有千年修为,千年生万年,碍不着你修炼武魂!”
“活到百年有千年修为——你的意思是……”杨九君收紧臂弯,抱禁怀里的蛇皇。“蛇皇的修炼速度是寻常魂兽的十倍?”
紫萱开头说了个杨九君听不懂的词,因为看得出她心情不好,所以也能推测出大概是什么骂人话,估计是南越方言。不过后面的杨九君倒是听得清:“要是我当年的本命蛊……”
杨九君低头看了看怀里的蛇皇,三月过去,它的身体已经比当初粗了好几圈,她都快抱不住它了。
连传说中的蝎斗罗都想要这蛇皇的话,也许确实是杨九君走了大运,可稀里糊涂和这样的魂兽结下本命蛊,难道今日来到这里,见到紫萱,向她学蛊也是命中注定?
医者最近生与死,死生有命,富贵在天。由死回生者,大难不死则必有后福,积祸成灾者,纵腰缠万贯,神鬼难救。有的人年轻力壮也会横死街头,有的人行将就木尚且白发人送黑发人,杨九君学医习药多年,她相信天意。
南越国、蝎斗罗、本命蛊、血仇、武魂殿……如果这是命数,她不得不信。
“小伢儿,”紫萱的声音把杨九君喊回了神,“恁还莫给这地爬子落名儿吧?”
“你说什么……我听不懂。”
紫萱的手僵了一阵,在空中漫无目的地转了几圈,然后杨九君才听见床纱后面的人清了清嗓子。
“本尊说,”不知为何,这次的发言极郑重嘹亮,也换回了杨九君能听得懂的语言,“你还没给这条蛇皇起名吧?”
“你这不是能正常说话吗?”想起刚刚紫萱可能也是讲起了方言,杨九君一阵好气又好笑,又摸了摸怀里的蛇皇,“是没,叔祖他们没说,但我怕起了名有感情,心软就控制不住它了。”
“你这瞎耙子呀!”纱幕呼啦一声掀开一半,蝎斗罗大人满脸怒意,“没感情你哪儿控制得了它?蛊师最忌的就是与本命蛊不同心,你倒好,偏反行其道了?”
杨九君被唬得一怔一怔的,但族里也确实没人教她,一时只能将目光撇向别处。
紫萱揉了揉太阳穴,又开始边数落边给杨九君支招:“你当是驯兽呢?驯兽都要把魂兽往亲人了训,你就单纯把本命蛊当工具,想让它怕你?这可是和你心魂相连的玩意,你和它不是一条心,到时候害的可是你自己!赶紧给它起了个名好好待它,这玩意聪明得很,真记恨上你就来不及了!被自己的本命蛊害死的家伙可不少!”
虽说是考虑到之前被它影响杀了一兽一人,她和族人们都有些忌惮蛇皇,才没敢怎么亲近它,可他们也确实不懂本命蛊的养法。破族人养那些活虫活兽是为了入药用,都是极力避免养得亲,和养蛊便相反了。
“知道了知道了。”杨九君蹙着眉应答。
“……依我看,这蛇皇命中不凡,今后必成凶兽,不如——”
“嗯?”
“就叫相柳?”
“相柳可是上古凶兽。”
“我就是知道才说的,不然呢?”
“古兽自有古兽血脉,它不是就不能叫这个名,今后可能会惹麻烦的。”
“哎,小毛孩儿,那你说叫什么?”
紫萱鼓着腮帮,脑袋枕在手臂上,略显气恼地望向下方抱着蛇皇的杨九君。
杨九君沉思了一会儿,将蛇皇放回地下,给了个在紫萱意料之外的答案:
“墨杀。”
紫萱听了一挑眉,“墨水的墨,还是静默的默?还是……”
“墨杀、默杀、莫杀。”
“好,好,好!好个莫杀!”
正因杨九君回绝相柳之名而别扭的紫萱腾地坐起,拍手大笑。
“不过当了魂师,杀不杀可由不得你了!本尊就看你,能杀还是不杀!”
“无谓之杀、无辜之杀,我一概不做!我既要灭武魂殿,自然不跟武魂殿同流!”
此话发自丹田,掷地有声。
君杀万人,亦称霸王,虽犯杀业,亦为功业。
杨九君三月前诛杀武魂殿奸人后,梦中犹有余悸,得杨无敌提点方才醒悟,杀业重不在杀而在果,有因便有果,有了作祟的因,才有了身死的果。
武魂殿有因,破族便化此果,此乃因果报应,乱做杀业者,方遭现世报。杀而无愧者,后世称圣雄。
医理可救人,枪法可杀人,医者近生死,亦敬生死,不能妄作杀业,也不能不作。生生流转,众生平等,她杨九君的手上已经染了血,今后还会沾上更多的血,她能做的也唯有正视业果,求一个杀而无愧。
“好!不过本尊提醒你,武魂殿狠辣,你想斗他们,就得比他们更狠!你要放过一个罪不至死的人,就得杀千个死有余辜者!”
“晚辈受教!”
紫萱说这话时,一拍大腿,将手指向杨九君,手腕上银环虚影重重,银铃作响,仍是一副痴狂态。但这番话却是杨九君与她见面以来,听过最心悦诚服的一话,故而两手作揖恭敬应答。
紫萱极满意后人的这番表现,又是满面春风地躺回床了,纱帘一闭,从下方又只能望见那纱幔后的倩影。
“我在这里停留许久,再待下去,恐怕要生事,不便再留了。只是我还有一事未明。”
“哦?说。”
“吴泪究竟是何人?你要她同我谈什么?”
纱帘后的人影懒洋洋地翻了个身,漫不经心地回道:“她是我一个朋友的后人,跟我学了蛊,我也算是她主子。至于谈什么……你跟她聊过就知道了,只不过哪些能信,哪些不能信,就看你自己的了。”
“不能信……难道她还会骗我?她不是听命于你的吗?”
“基本上是。但人皆有私心,我也没法完全控制,只不过她不会存心害你便是了。再者,难道别人说什么你就信什么?不光是对她或者我,对谁都留个心眼吧,哪怕是你至亲的人,本尊可不想要一个蠢学生。”
一口气哽到喉头,杨九君对于自己仓促之中拜了紫萱为师一事无可奈何,她不想受人摆布被限制,但既然已经应下了,对这人也无法反悔。
再者她和娘都是紫萱的后人,同为南越之后,同负武魂殿之仇,学蛊就学蛊吧,有道是技多不压身。
有紫萱的实力,要是出点什么她自己应付不了的事,也能搬搬救兵,紫萱非要找她学蛊,那她还不能有事找紫萱吗?
“……话说,我离开这里以后要怎么找你?你的真身在哪儿?”
“谁都找不着本尊的真身,死心吧,不到时候本尊不会现世的。不过以后你的精神能直接和我对话,等你学会进入自己的精神之海了,就能再见到本尊。”
“精神之海?就是我的意识么?它能构成一个独立的空间?”
“你家长辈没教过?不应该啊,这不都千年了吗,魂师精神学说还没推广?这个时代的魂师明明数量已经翻了这么多倍,魂师理论应该大多都公开了啊……”
前面还像是对杨九君的回话,后面就几乎完全变成了自言自语,杨九君听着这一堆絮絮叨叨的话,尽管能了解到一些紫萱那个时代的事,对杨九君的现状却毫无帮助,她也只能一脸黑线地听着。
精神力的说法她倒是学过,可精神之海是什么?没人教过她。
“算了,你先回现实世界。后面还有什么问题,如果你有资格知道了,本尊会给你解答的。还有,别再一口一个你的,没礼貌,紫萱仙子、蝎斗罗大人、大理仙君、先祖,本尊这么多名号,你就挑不出一个来喊吗?!长幼尊卑都不懂!气死我了!”
一个清脆的响指响起,杨九君和墨杀脚下的地面轰然崩塌,先前所看到的一切也全部碎裂成齑粉,化为虚无。
“啊——”
在下坠感带来的心跳加速、血液奔涌的作用下,倒在桌子上的杨九君复而苏醒,一下撑起身来稳定神志,脚边的本命蛊也悠悠转醒,用脑袋蹭了蹭她的脚踝。
“蛇皇……不,墨杀……”
伸展了下被压得酸麻的手臂,杨九君起身活动了下筋骨。
开窗看了下日头,未至正午,不好说她这一昏究竟昏了多久,只能寄希望于没人发现。
她已经两次见到紫萱,对方的存在已经毋庸置疑,接下来让她不知所措的,是如何处理、如何对待,以及是否将此事告知破族。
还有那个来历不明的吴泪,和紫萱让她帮忙办的三件事。从今往后她就要跟一个不知真身在何处的老祖宗,南越的开国国君学蛊?而且对方还是千年前的封号斗罗?
一切都过诡异了,眼下她依然思绪混乱,但也明白这事关重大。南越是武魂殿的眼中钉,那紫萱自然也是,她这个封号斗罗存在的威胁可比破族存在的威胁大多了,这事能让多少人知道?反正她不知道。
破族那边随时都可以告知,想来想去,她还是觉得,眼下最要紧的事是跟吴泪谈谈。
杨九君才发觉自己的头发已经变回了白色,于是出门前又借墨杀的外形伪装能力把头发变黑,佯装无事发生的样子,步至屋外。
楼下一片喧哗,由空隙看去,那紫衣主教正起身要走,而一身青衣的吴泪也紧随在他身后三步送行。
杂乱的人群中,杨九君与抬头的吴泪对上视线,对方露出一个优雅的微笑,然后马上将视线移回紫衣主教那里,跟着他们离开了宴席。