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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46章 长辈有旧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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顾云庭眯了眯眼睛,但山体的遮挡阻碍了他看到更多细节。

梯田上田埂里外高度有差,顾云庭向上走了一些,想看得更清楚。

然而他方走两步就发现看守的眼神十分警戒地跟着自己。

顾云庭一顿,反向看守迎了过去。

他抬起手臂,直接指向树林下的山坪,问道:“大哥,那是哪里?住的是什么人?”

看守随他的指向去看,看完立刻凶狠地说:“胡说八道什么,哪里有房子!不要乱看!”

顾云庭随意地放下手,不再纠缠这个脾气不太好的看守。他是修仙者,又不是阴阳眼,除了魔气,他能看见的东西,旁人自然也能看到。

看守说没东西,便证明不想让他看见,那就更值得找个机会去探探了。

既来了田里,总要挥几锄头,不然那个看守总是凶神恶煞地盯着他。

顾云庭寻了块地方下田,落脚时小心避开庄稼,免得活没干多少,反倒踩坏了人家未来的口粮。

种田对顾云庭来说是完全陌生之事,他在这片地里能帮的最大忙,就是别一锄下去把村民辛苦种出的黍麦给刨死了。

顾云庭看了看周围的人,似乎是在除草,一锄一锄下去,将庄稼间争夺养分的杂草连根翻起。

顾云庭看着,取出一条长长的水蓝色绑带开始捆自己的广袖,这是为耕田做准备,不能算他偷懒。

足边的黍麦刚刚变成青绿的颜色,并不像成熟可以收获的样子,顾云庭一面绑,一面想今日结束要将劳作成果供奉山神,可田里并无收成之物,难道要把还没长好的麦苗挖出来献上去?

此外,不遵循归山祭扮演要求的惩罚到底什么,昨天他与贺兰越在家中,同祁夫人演母子兄妹,一家人相处方式多样,似乎怎样都不算错,始终风平浪静。

今日到了外面各司其职,按理他身为“农户”,该做的就是勤恳耕作。但若他不耕呢?或者只出工不出力?乡间又不是没有懒汉,他就做个懒懒散散、好逸恶劳的农夫,扛着铁锄往田边一站,比划两下就收工,算不算违背要求?

就算真违背了,那所谓的“山神”又如何惩罚他?凡人畏惧自己一举一动皆在山神注视之下,但顾云庭清楚,没有哪个邪物能有这般监视整座山的威能。

思忖间,顾云庭已利落地将宽大垂荡的衣袖收束起来,穿过腋下,绕过颈后,绑住胸背,在后心处交叠收紧。宽袖被稳稳兜住提起,原本飘逸的蓝袍变得干练利落。

俯身之前,顾云庭发现几只胶团竟已罢工。田埂上出现了一只半人高的大胶团,正富有弹性地挤压身体蠕动着,发出胶质扭动特有的“啵唧咕啾”微响。它的足下零零落落扔着五六把锄头。

顾云庭顿了顿,扯住护腕,又开始假装在整理,目光找到附近一只触手已经开始乱甩的小胶质。

那小怪物又在土地上毫无章法地凿了几下之后,便卷着锄头,像一摊滚动的沸水,咕噜噜滚到了大部队旁边,把锄头往旁边一丢,兴高采烈地融进了群体。

那坨巨大的胶质在吸收它后,身体蠕动了一下,变得更加庞大,原本裹在小胶质中的单颗眼珠,也随其他胶质奉献的眼球混在一起。七八颗眼球蜂窝似的镶嵌在蠕动胶质的头冠部位,透出几分邪异。

它矗在田埂之上,宛如一尊邪神塑像,居高临下俯视着在低洼田间劳作的人们。那些人将身子弯得像被吹倒的麦秆,忙碌得没有一丝抬头的时间。

顾云庭眯了眯眼。他没说话,低下头弯下腰,在地里用力锄了两下,将脚边一株杂草的根翻出来后,立刻直起身,拎着锄头走到了那如今堪称“胶山”的东西旁边。

小丘般的胶巨体已高及顾云庭腰部。察觉到气息靠近,它那七八颗眼睛齐齐转动,看向身旁出现的蓝衣人。

仙人神情敛淡,抬起莹白修长的手指,轻轻朝那布满恶心疙瘩状眼球的正中落去。

那邪异古怪的胶团却整个向旁边倾倒,笨重地躲开了仙人的触碰。

好像习性并未改变太多,顾云庭收回手,静静想道。

此后,他不再与胶质互动,也不再下田。远处的看守恶狠狠瞪了这个偷懒的人好几眼,打好像和祁夫人一样,得到过招呼,没过来找他的麻烦。

晌午渐至,祠堂里响起磬声,清越之音在村中回荡。

“吃饭了!吃饭了!”

招呼声在田间响起,村民们辛苦了一上午,不管是是本地的还是外来的,都不由站起身擦擦满身的汗,三三两两向山下涌去。

顾云庭目光在人群中一寻梭,又凑到那看守旁边:“大哥,下午还要来田里吗,还跟上午一样?”

到了饭点,不再监管人们干活,那看守脾气似乎脾气也变好了一些,也不计较顾云庭偷懒不干活的事:“是啊,今天一天要干到天黑呢,等吃了晚饭才去祠堂给山神上供。”

顾云庭“唔”了一声,做出不解的无知样子,又问那看守:“晚上供奉给山神的是地里的黍麦吗?可我看它们都还没熟啊,难道要挖出来送给山神,山神不回生气吗?”

看守摆了摆手:“你们好好干活儿,给山神的贡品到时候会发给你们。”

说完,他好像想起来顾云庭根本就没干活儿,嘴巴一呲似乎想要开始骂人,但紧接着又按了回去,他有脾气不好发作,干脆快走几步和顾云庭拉开距离。

顾云庭目送他远去,用扇柄敲了敲掌心,不疾不徐地随人群一起下山。

碧影村的饭堂是公共的,和现代的食堂类似,不过饭食皆是统一的,并不能随自己心意打饭。

顾云庭随意找了个座位,随意吃了一些,目光浅扫一周,看见贺兰越坐在一群女眷中间,附近也有几个和他一样被分成“女子”身份的男性。

他没去找贺兰越,午饭也没有发生什么特殊的事情。

而下午与晚饭竟然真的同早上与午饭如出一辙,风平浪静,无事发生。若非仍在归山祭之中,真会以为今天只是一个男耕女织的朴实村庄最平常的一日。

晚饭放饭前,农户们供奉给山神的贡品终于揭晓,竟然就是一个个从仓库里拿出来的普通白萝卜。

顾云庭捏了捏那浑圆的、提前洗干净的萝卜,将它丢进了发的竹篮里,揣着那篮随农户村民们一起到饭堂吃晚饭,然后直接去祠堂集合。

日出而作,日落而息,山间乡人太阳偏西就开始用晚饭,是以村民们在祠堂前完成集合时依旧夕阳光好。

广场上人头攒动,顾云庭还是第一眼就在人群里看见了鹤立鸡群的贺兰越。

他手里同样拎着一个竹篮,里面放着一整卷同心草放出的纱线,看来布堂那边不像他们“农户”集体弄虚作假。

炉灰蔫头蔫脑地趴在贺兰越肩头,看起来已经快累成一条白扁扁的雪貂条。

它两只爪子中间捧着一个粉色小丸,伸出舌头一点一点地舔粉丸子表面。

顾云庭眯了眯眼,总觉得那粉色小丸子分外眼熟。

粉色的圆球被越舔越小,贺兰越淡漠地朝炉灰抬起手,炉灰抱着它的小丸子“唧唧”往后躲,很不乐意把自己的宝贝零食交出去。

贺兰越眼也不低,看也不看,长指一捏就把粉色小球从炉灰爪子里扣了出来,然后放进了被他身体挡住的不知什么东西里,收了起来。

广场逐渐安静,人们按着自己的职责身份分群站好,猎户、药户这样人少的排在前面,“织女”们紧随其后,农户人最多排在最末尾为山神上供。

村长清了清嗓子:“供奉开始之前,我先给你们说明白明天的安排。”

“明天,男丁们辰时到祠堂来,先把村里每条路都打扫干净,然后回来领同心草、图样和架子,在村里村外都按着图把草装饰上。女人们今天晚上就把草环、草花带回去,明天早上起来就开布置家里,不要出门,等晚上男人们回来一起家祭。”

“就这么简单,我说明白了吗?”

看着下面的人没有异议,村长满意地点了点头,宣布第二天的供奉祭典正式开始。

药户统共只有三人,很快按序供上了自己摘的草药。

然后就轮到猎户上供猎物。

猎户也不过七人,一下子就让人看到了最显眼的何胜。

何胜依旧一身道袍背着他的宝贝桃木双剑,他虚着眼睛睨向摆出来的老梨木供案,两只手臂交叉手藏在双腋之下,拎着的猎物套在一个黑布袋里,看不出是什么东西。

很快轮到他上前。

何胜走到供桌一丈之前,忽然双臂一扬,将手里的东西扔了出去!

他大喊:“去你的吧!!!让破晓真君收了你!!”

一只活公鸡从袋子里飞了出来!!

那是一只红冠大公鸡,被闷了半天终于重获自由,乍见光亮,立刻开始喔喔啼鸣!它从半空飞过,扑棱着翅膀,炮仗一样直奔供案!

预先摆好的瓜果、药户上供的草药,全被它两爪子蹬飞!它刹不住马,又翻滚进了香炉里面,一瞬间鸡毛乱飞,鸡鸣乱叫!

片刻之后,大公鸡扑腾着灰又从香炉里飞了出来,带着烟窜向人群!

周围立刻一阵人仰马翻!

看着自己的战果,何胜抱臂在旁得意不已!

“小爷早就说了!他们这儿就是一群纸糊的……哕,呃——!!”

他骄傲的话音骤然中断,痛苦地捂着嘴巴和腹部弯下腰。

他身体弓得像一只虾米,嗓子里不断发出干呕的声音和急促的喘音。

“嗬、嗬——!呃——!”

何胜难受的声音还未持续多久,他忽然抱着肚子直接倒在地上,疼得开始打滚,护心镜在他崩溃的滚动中被压成碎片,尖锐的镜片在他身上划出道道血痕!

少年圆方的脸庞皱成一个哭脸,豆大的冷汗淌成小河,痛苦得连惨叫都发不出来。

他浑身痉挛,五指罩住的腹部道袍下开始鼓胀扭曲,仿佛有一个活物在他肚子里爬行,马上就要破体而出!

倏忽之间,金光乍显,灿若朝阳的祥云金纹如霞光降临,笼罩在少年身上安宁盘旋。

一股黑烟自少年身上腾出。

匍匐在地的何胜又干呕了一声,随即从痛苦中解脱出来。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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