程淼与钟意相守数载，钟意不仅教村子里愿意读书的孩子识字，还学会了种田，只有去向猎户请教如何打猎时拿反了弓被丁大哥笑话了一通，而程淼则继续做医女，书读的越来越多。
钟意为程淼簪上新雕的木簪，凝视着镜中少女的容颜，青年的轻语中有些浅浅的困惑：“阿淼好像从来没有变过。”
程淼指尖轻抚过木簪上海棠花的花蕊，低声道：“这是山神的恩赐。”
自从七年前她饮下山神恩泉起，她的身体便定格在了那一刻，不仅是她，程林也是一样，明明应该是十七岁的少年，却始终是十岁孩童的模样。
他们不再生长，碧影村里那些喝下神泉的大人、老人也就不再衰老。
永葆青春是山神的恩赐，而成长的停滞，便是这恩赐背面的代价。
在默默的观察中，程淼发现除了年龄不再增长，饮下恩泉的人也几乎不再生病。她也想让钟意喝山神的水。
但阿爷不同意。
阿爷用一种神秘的语调说：“他虽然与你成亲，但仍然算是外人，只有参加过归山祭，供奉过山神，才真正算是碧影村的人，才可以喝山神赐给碧影村的神水。”
阿爷深知程淼绝非乖乖听话的性子，看着她又补了一句：“泉水不多了，只有山神再次归来，才有新的恩泉，如果你给他喝了，村里人就不够了。”
程淼沉默，选择了继续等待。
她会等到山神回来，等到归山祭举行，让钟意成为她真正的家人，然后再获得仙娘的认可，与钟意一起去山外面。
又过去三年，她和钟意有了一个女儿。
程淼背着采药的竹篓，在小女孩面前晃来晃去，篓里探出几簇嫩黄的小花，小姑娘踮起脚，小手努力去够。程淼故意一转身，花儿便调皮地从小姑娘指尖溜走。
“哎呀~”程淼笑了一声，“伊伊好笨，是小猪~”
程伊伊站在台阶上一叉腰：“我才不笨呢！这个家里最笨的分明是小舅舅！”
程林在屋子里烧饭没听太清楚，从灶台后伸出脖子来：“啊？！”
程淼被两个小孩逗得呵呵笑了起来，她把那束开花的草药从背后取下塞给女儿，又捏了捏她的小鼻尖：“别吃，吃了真要变小猪了。娘亲上山采药，你跟着爹爹，不许闹他。”
程伊伊抱着花乖巧地点了点头。
程淼刚出家门没多久，身后又传来清脆稚嫩的呼唤。
“阿娘！”
她转身，只见程伊伊正从平缓的山坡上，挥舞着小手向她奔来。钟意紧随其后，目光温柔地追随着女儿，这片山坡山势很缓，还开了很多花，是平时小女孩撒欢漫步的地方。
程淼把女儿抱了起来，小女孩骄傲地昂起小脸，将一束新摘的红花塞进她手里：“刚摘的！给阿娘！”
程淼将女儿往臂弯里搂了搂，向上掂了掂，小女孩脑袋一歪，贴进了她肩窝里，贴了一会儿，忽然伸出小手指向远方，“阿娘，看！好大的雾！”
程淼放眼望去，远处山坳里浓雾四起，如同一堵密不透风的墙。
程淼眼睛一下子就亮了——山神回来了！
她一把拉起钟意的手就往山下跑。
钟意顺势接过女儿，对她突如其来的狂喜有些不解：“阿淼？”
程淼蓦然回首，笑容灿烂得如同冲破云雾的阳光：“山神回来了！”
钟意闻言一怔，随即眼睛亦是亮起，漫出温润喜悦的笑意。
他拉住奔跑的程淼，轻轻牵住她的手与她碰碰鼻尖。“从此以后，我们是任何人……都认可的一家人了。”
程伊伊捂着眼睛窝进了爹亲怀抱。
归山祭如期举行，第一日、第二日，全家人都倾尽全力，同心协力只有一个目标，获得仙娘的认可，然后一同走出这深山。
第三日，钟意与伊伊都戴上了翠绿漂亮的同心草环，虔诚地参与了家祭。
家祭结束，程淼先将兴奋的程伊伊哄睡。
回身时，却发现钟意正独坐桌前，对着墙壁怔怔出神。
她走过去轻声问钟意怎么了？
钟意如梦初醒，揉了揉额角：“我也不知，头莫名有些发晕，兴许是这几日雾气重，着了凉。”
他握住程淼的手，笑着看她：“要辛苦娘子替为夫瞧瞧了。”
说完钟意拉着程淼坐下，指向桌上那几张被摩挲得微微起毛的纸，那是他熬了好几个夜晚，一笔一划写下的出山计划。
“阿淼，你看，”他声音里揉着憧憬，握着程淼的手指间一起在纸面上细细描摹，“我们先去最近的临安府，那里最是繁华，有十里荷花，三秋桂子，还有望不到头的长街，点着彻夜不熄的灯……”
他顿了顿，眼中仿佛已经映入了那从未见过的盛景，“然后，我们租一艘干净的客船，顺着大运河北上，直去上京城！那是天子脚下，天下最最繁华的去处。我从未去过，想同你和伊伊一起去看看。”
钟意忽然又笑了起来，指向墙角竹篓里鞣制得柔软厚实的兽皮，那是这几日与丁大哥换的。他笑道：“丁大哥这些都是上好的皮子，带出去到城里卖了能换不少银子，外面做什么可都要花钱。”
程淼看着兽皮，忽然小小地惊呼一声：“啊呀！”
钟意眼中带着温和的笑意和一丝疑惑看向妻子：“嗯？”
程淼压低声音：“我知道为什么只有仙娘认可的人才能离开村子了！”
钟意浅笑的眼里配合地露出探究：“哦？为何？”
程淼凑近了些，声音更轻：“因为只有被仙娘认可的人，出山时阿爷才给盘缠！”
钟意闻言，忍不住低笑出声，抬手揉了揉程淼的发顶：“阿淼真是聪明。”
夫妻俩又依偎着絮絮叨叨说了好些体己话，直到烛火熄灭，才相拥入眠。
第四日、第五日钟意恍惚失神的时间越来越长，长到程淼无法不注意。
而当她晃晃青年问他怎么了时，钟意总是猛地回神，摸摸额头，自己也一脸茫然：“嗯？我也不知，大概是又走神了。”
找不出原因，夫妻二人只能归咎为是受凉所致，在夜里拥抱得更加紧密。
钟意搂着程淼，轻轻抚摸她的发丝与背脊，声音柔和得宛若夜间的风，“没关系阿淼……睡一觉就好了……明天我就好了……”
怀里的少女发出轻微的鼻音“嗯”，钟意听着闭上了眼睛。
……
夜深人静，程淼半睡半醒间听到床边窸窸窣窣，夹杂着朦胧的对话声。
先是一个童声，“醒了吗、醒了吗？”
随后是一道熟悉的男声，男声叹了口气，“你也不怕把她吵醒。”
童声“嘻嘻”笑了两声：“她只是一个凡人，怕什么？”
“在影群里闷了几百年，每天都是嗡嗡嗡的群声，好久没这么清净地和人说过话了。”童声透出与年龄不符的感慨，欣慰完又嫌弃，“可惜啊，变成了一个女娃娃。”
熟悉的男声笑了一声，“少得了便宜还卖乖，这么年轻的身子，多少族影想要还没有呢？再说了，就凭这张小脸，待你长大，若想换身，只需递个手编的同心草环，再在旁赖上三两月，想做哪家的王孙公子，还不是任你挑选？”
他亦嬉笑，“要不你来我这身子里，你给公子贵人递个手环试试？保准给人吓跑了。”
童声很是傲娇得意地哼了一声。
她细细嫩嫩的声音道；“可惜呀，现在还只能晚上醒~”
男声道：“你又急，不马上就全都是你的了？”
程淼猛地睁开眼，一切如水泡被戳破般褪去，黑暗里男子的轮廓模糊，不知何时醒的正坐在她身边。
察觉到她的动静，男子俯过身来，熟悉的面容在黑暗中融化般模糊不清，他道：“阿淼做噩梦了吗？”
他抬起手轻轻拨弄程淼额头的碎发，熟悉的触感与温柔从额上传来，程淼胸腔里心跳渐渐放缓，方才的一切恍若只是一场离奇的梦，她枕在熟悉的怀抱里，重新阖上眼帘。
第六日，为仙娘制衣，程淼揽着伊伊，正为仙娘衣袍编缀花朵，小女孩乖巧地伏在她肩头。
忽然，一道细嫩的笑声毫无征兆地钻进程淼耳中：
“嘻嘻。”
程淼惊呼一声，将怀里的孩子推了下去。
小女孩噗通一声摔坐在地，小屁股着地，抬起的眼睛里蓄满委屈的泪花：“阿娘……”
程淼看着女儿那再熟悉不过的小脸，久久凝视。
她定了定惊魂，连忙将女儿抱起，轻拍她沾了灰土的衣裤，却看不见“程伊伊”趴在她肩头，藏起的小脸又露出了奸恶的笑容。
第七日，仙娘选中了他们！他们可以去领受山神的赐福，然后离开碧影村了！
他们每个人都穿上了鲜亮的草衣，程淼、钟意、程伊伊，还有程林。
丈夫抱着女儿与弟弟在门口等她出发，程淼却忽然转身回屋，背上了自己采药用的背篓，里面装满了草药，她面色平静地解释：给山神供奉上自己摘的最好的草药，让山神欢心。
男子没有异议，两个小孩自然更没有。
这次总共有三户人家被选中，其中两户皆是新村民，只有程淼一家是旧人，一行十几人前前后后走在路上，身后还有村里派出的壮丁为他们护行。
他们依照村长提前告知的路线，一路深入山林。最终，一座看似平平无奇的山峰和它下方那幽深得足有两人高的漆黑洞口，赫然出现在众人眼前。
按照规矩，一家一户单独进入，前面一家进去一炷香后，后一家方可跟进。
程淼抬头，望向那仿佛巨口般张开的山洞，山神当真会栖身于这样的地方吗？
程家排在最后。待前面的人家依次进入，终于轮到了他们。
洞内并非伸手不见五指，间或有几缕微弱的天光从岩隙透入，但整体仍笼罩在深沉的昏暗之中。
洞内隧道先是向上，接着向下，越来越窄小，伊伊与程林两个孩子并排走在前面，程淼与丈夫跟在他们身后。
男子忽然手臂揽上她的肩头：“别怕。”
程淼抿紧嘴唇，没有挣脱。
路径持续向下延伸，四周一片死寂，只偶尔传来碎石被踢落、滚向深渊的声响，前方隐约传来一种奇特的流动声，黏腻、浓稠，，黏腻、浓稠，包裹着人的耳膜。
男子道：“是山神的低语。”
程淼不语，指甲深深掐入掌心。
一个一人高的洞口远远出现在隧道的下方，洞里有光，黏腻的流动声也更加清晰响亮。
前方是一段近乎快要垂直的向下的路，非常的陡峭，在上面行进时必须小心翼翼，稍有不慎就可能滚下去。
“我们下去吧。”男子的手自程淼肩头滑落贴到了程淼后心，似乎是要扶住她。
洞口距离已不过几丈，模糊的影子从洞内倒映出来，程淼猛地从男子怀中挣脱，倏然转身！
就在她拉住程林向上冲的瞬间——
轰隆！
山洞伸出传来巨大的拍打声，整座山蓦然震了一下，向上奔跑的人顷刻失衡，重重摔倒在地。
膝盖磕得生痛，下方同时响起男孩惊恐的哭喊：“姐姐！”
程淼一咬牙，奋力将程林向上甩去，尖锐的石粒铺满甬道底部，她又向下搓了一截，手掌都被磨得皮开肉绽，但她顾不上疼痛，立刻撑住地面向上攀爬。
然而她刚撑起身子，接着就被一个东西绊住，再度摔倒，她的腿被什么东西缠住了，正在用非常非常大的力气向下拉她。
程淼回头，看见一条粗壮的的无色触手从山洞里伸了出来缠住了她左腿小腿，那东西的力量骇人，正缠着她往下拖，小腿被包裹住的地方还传来被腐蚀的剧痛。
程淼咬牙死撑，一手死死扣住地面凸起的岩石，任棱角将手掌磨得鲜血淋漓，另一只手反肘从背篓里掏出藏起来的药镰，拧身狠狠砍向那缠住自己的黏腻触手。
磨得锋利锃亮的镰刀带着风声斩下，劈在那看似柔软的肉质触手上，却蹬啷——卷了刃！