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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16章 第 16 章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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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找芸芸说说话罢了。”她说。

“芸芸好快换了新主子。”方秋水浑然一副笑眯眯的模样,可那笑里带着若有若无的打探,瓷一般的,像是要裂出缝来,“我一直以为她只对周太太衷心。”

“先前我刚回来,她们都说我爸爸要娶新太太,那时我还没有见过你,便听芸芸说你顶聪明,如今看来,她倒没说假话。”

事要对人,如果是一位世家小姐,会英文、能及时拿四千元钱,都不足为奇。

可这新太太是哪里来的底气?难不成他那没几日活头的“父亲”其实待这位新太太不错?

方秋水心中讥诮地笑一声,心说周峥真是人到晚年还当自己老当益壮。

可他面上自然不显,仍谦虚求问:

“其中有什么秘诀么?我给这些仆人送了不少好东西也不见她们感谢我几分。”

“秘诀么?”程筝重复一遍,边上的粗布帘子飘起来攀到她的手臂上,像弯钩勾住一截白生生的藕,被她猛地拍开,颇不耐烦似的。

“秘诀便是,真心换真心罢。”

她略一颔首,佯装困倦,不想与他过多交缠,抬手扶一扶额角:“嗳,我得睡一回午觉了,精神头忒差。”

倏然间,方秋水像是被“真心”二字魇住,裂了缝的嘴唇合拢、抿平,眼底发起空。

他给她让了路,无声哂笑竟然有人还将甚么将心比心奉若珍宝——上一个这样说的女人,已经早早死了,死前还指望那个姓方的懦夫来找她,她不知自己是个可怜的女人,

方秋水钉在原地,漠然抬眼往种了两排黄金树的后院里望过去,天边泛起昏黑,黄昏近乎凋谢了。

许是有人跟这位六姨太讲了什么,否则也不至于叫她扯谎也避自己如蛇蝎。

天都要黑了,睡哪门子午觉?

当日晚饭前,王发开着汽车将周怀鹤载回来,引擎冒起阵阵浓烟,车灯晃亮周公馆门前几百米长路。

周怀鹤刚同孙家大少谈完事回来,转开门见自己屋子里多了不该多的人时,已然见怪不惊了。

他目不斜视脱下灰色西装外套,挂在挂钩上,里头剩一件赭红色马甲,坐下时领口拱起少许,一排银扣子纯净锃亮,反光直晃程筝的眼。

她最终还是在他房间里寻到了图画书,还极富主人意识地吃了他的糕点,桌上还掉了点糕点渣。

周怀鹤静静望她,抬手将纹着两只彩凤花鸟的玻璃窗掀开道缝,漫不经心偏头往外看,刻意不将视线落在她身上似的。

“你到我这里来倒比回自己房间还要顺路了。”

程筝眼都不抬,闲适翻过一页书,拍掉纸上的糕点渣,又擦擦嘴角,认同:“似乎是有一些。”

“又有事?”他平一下心,将视线移回。

程筝扬起眼,也无甚羞赧的:“找鹤少爷要一笔款子。”

“要?”周怀鹤捉住用词。

程筝理所当然:“拿一个人情抵去,那就是‘要’,不算是‘借’了。”

“要多少?”

“四千元。”

周怀鹤发一阵寂。

见他不作声,程筝便明说了:“我记着账上明明许多钱,不会拿不出,你难不成不愿意拨给我?”

“假使你早些来问我,我还拿得出。”周怀鹤道,“可我将才跟孙立吃完下午茶回来,是半个钱也没有了。”

“七十万本款,香港那边交去十万保证金,余下六十万,我与孙立达成合作,叫他名下的信托公司替我买进债券。”

这下是完了,她倒没料到会有这出,这笔钱暂时会卡死在信托公司那处,“那什么时候能够取出?”

“年初。你很急么?”周怀鹤徐徐瞭她一眼,见她拧着眉,正无意识叼起下唇。

她这样为难么?

“拿去做什么用?”周怀鹤问得细了些。

“给芸芸应急,最好是快些拨给我,既然如此,那我下次再来。”

周怀鹤静静垂眸,嘴角也垂下几分,语义不明地说:“要好处时就急着来找我,否则便只惜得抛下几句漂亮话,人一溜烟就跑没了。”

程筝觉得好不冤枉:“我哪里有你说得这样坏?”

周怀鹤抬眼,盯住她:“你不坏么?”

先前说她嘴坏,这下倒好,整个人都坏起来了。

程筝疑心自己是走错方向了,难道他不吃太直接这套?

蚕豆也买不着,偷情又偷不上,真是急人。

正当无话可讲之时,楼底下杨妈催起吃饭来,程筝调过头去:“我不同你讲了,不能够叫人发现我总往你房里钻。”

比起她的慌慌张张,周怀鹤倒显得从容淡定,“你竟还有怕的。”

“当然怕,被别人看见了,我还有没有好命活?”她仍然记得玉玲说的,一切都要在保命前提下完成,可不能将自己的命也搭进去。现在她自己还当不了自己的靠山,也没别人来当她的靠山,稍不注意就能被有钱有权的人捏死,只得小心些行事。

正说着,程筝开始轻车熟路翻阳台。

半圆式的阳台,摆了一张圆木桌子以及几张胡桃木凳子,凳子上搁着各色各样针织的垫子,程筝掀开垫子,踩着凳子利落翻过去,事成之后还站在她阳台那处冲周怀鹤甩几下手,顶得意的样子,身后怕是要翘起尾巴来。

周怀鹤瞧见她那神气样,慢慢收了视线,紧接着看向对面摊开的书、吃了一半的糕点。

邋遢鬼。

他靠在老爷椅上定身静静坐了一会儿,无端想起恰才她挂着饼渣的唇角。

窗户缝里一道风流进他唇缝里,好似是泛着海水咸味儿的。

周怀鹤发一阵空,抿上一抿,然后下楼。

碗筷已然全部布置好,程筝挑着跟周峥及周太太坐于一边,对面方秋水早已落座,瞧见他还很是礼貌地叫了声“鹤弟”。

见到他,周怀鹤本还算好的心情坠下去几分,拉开凳子,平声应了句“二哥”。

周峥近来容光焕发,脸上红光飘拂,程筝倒不关心这个,木木地坐在边上吃饭。

结果,冷不丁听这位老爷子身子一好就闹幺蛾子。

他讲说:“何师父确有几分道行,程筝去一趟香港天后庙,我身体大好。”

起初人人盯着盘中食物,谁也不消搭理他。

紧接着他又道:“既然程筝合我,于我康体有益,便叫流芳搬出主屋,程筝搬进来与我同住罢。”

如同一道惊雷掼进耳朵眼,程筝身子一僵,整个人活像遭这道雷劈过,心腔都要从喉咙里呕出。

此话一出,周太太脸黑了,周怀鹤低着头,乌发坠在眼皮上,遮住小半支眼,手里的瓷筷也倏地掉下一只来,摔在地面上断成两半,滚到方秋水鞋边。

方秋水斜斜看了他一眼,又眯眼望向对角褪尽血色的程筝,轻巧地扬起唇角,心说:

真是好有趣的一家人。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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