云师谨没对高中有过什么期待。
他爸一走,家里彻底失去了支点,奶奶的葬礼最后是大伯一家来料理的。云师谨只记得妈妈有两天都没有开口说话,伯母来家里陪她住,也多亏了伯母,那段时间如果没有她,云师谨不敢回家。
几天后的大清早,云师谨想早点起床,临近开学,他要早点去报名夏令营。没有拉开窗帘的客厅空空荡荡,仿佛被一层浓厚的阴霾笼罩,哪里都静悄悄的,云师谨加速了倒水的动作。
脚边的地板上,浮现出模糊的人影。
“啪嗒”,拖鞋相碰的微小声响。
一个硕大的影子笼住他,低哑可怖的声音像刀子摩擦砂纸:“你要去做什么?”
云师谨猛地回头,看见王莹的脸幽幽悬在身后,也就几天时间,她的脸颊迅速消瘦,蜡黄松弛的皮贴着骨头,眼底泛青,生命正以一种令人恐惧的速度从她身上抽离,生出几条扭曲的皱纹。
玻璃杯迅速从手中掉落,摔了个粉碎。
大伯嫂闻声匆匆从房中赶来,然而已经来不及了,云师谨喉咙急促吞咽一下,低头想捡起碎片,脖子被一把掐住,整个人失去平衡倒在地上,王莹疯了一般握着他的颈,双眼赤红:“你现在去哪儿都不跟我说了?你回答我啊!”
“你也想走是吧?和你爸一样!留我一个人在这什么都不剩!”
脖子剐蹭到锋利的边缘,云师谨吃痛地呻/吟一声,可王莹癫狂时爆发出的力量短时间内难以撼动,直到伯母爆发出尖叫:“流血了!流血了!快把他俩拉开!”
后来发生的事情,云师谨自己都记不清了,只记得久违呼吸到氧气后头晕目眩得想吐,天旋地转间,伯母一边哭一边骂:“造孽啊!这个地方我真是待不住了……”
唯一的幸事就是这次之后,王莹没再对他造成什么实质性的伤害。可代价是,为了安抚这个像不定时炸弹的母亲,云师谨不得不在家留守了整个暑假。
挨到临近开学,护工来家里的第一天又出了事,王莹看见她不知道怎么回事又开始大哭不止,云师谨没出得了家门,错过了夏令营的开始。当然就算他回归了学校这件事也并没有彻底解决,结营那天他接到第二个护工给他打的电话,哀求他结清工资,说王莹发疯把家里的书柜掀翻了,邻居这会儿全围在他们家门口看热闹。
云师谨没来由想起初中同班的一个女孩儿,因为曾经帮她挡下了飞出篮球场的一颗球,毕业后她给自己编辑了一条长长的短信,说他是一个善良又正直的男孩儿,一看家庭就很幸福,非常有边界感,所以让人很想靠近。
这就是他眼里的宋新仪。
好像和谁都能打成一片,可你心知肚明她多有原则,无论乔宇凛的追求有多摆在明面上,她都能游刃有余地装傻充愣。
这就是他从未想过追求的原因。因为在他心里,宋新仪对他和乔宇凛一贯是一视同仁的。
高二的下半学期,伍凡叫住准备从办公室离开的他,难得局促地搓了搓手掌,说:“今天你要是不上晚自习,我顺路送你回趟家。”
“啊?”那个时候的云师谨还好天真,只知道他妈妈麻烦了伍凡很多,恰好前几天王莹提过一嘴请伍凡吃饭,便顺理成章地认为是一个约好的饭局,可是——
“今晚有小测,你忘了吗老师。”他说。
“哦哦哦,我是忘了。”伍凡挠了挠后脑勺,“那行,没事了。”
云师谨知道如果自己不在场这个谢师宴不体面,以为就这样不了了之,可他晚自习坐在窗边,随意往外一瞥,楼下伍凡的车划破黑暗驶向了远方。
卷子不难,他提前了半个小时回到家,那辆熟悉的大众还停在他家楼下。云师谨背着书包坐在保安亭的阴影里,十分钟后,两个人才走出楼梯间,女人的声音很微弱,可他不会认不出他妈妈的声音。
他的脊背僵硬,握着裤缝的手很紧,直到人声远离,车辆发动,小腿也蹲得没了知觉,才一瘸一拐地上楼。
“你脸色好奇怪。”宋新仪第二天看他一眼,把批改好的卷子递给他,“不舒服吗?”
“没有。”目视讲台上的伍凡走出教室,云师谨抬头笑笑,“早上没吃东西,可能有点低血糖。”
宋新仪低头仔细观察着他的神色,也不知道信了没。
她走后,云师谨长舒一口气,把头埋在臂弯里,不跑操的大课间足够他睡一个长觉,十一月,风从没关严实的窗里溜进来,惊扰不了他混沌的梦。
上课铃准时炸响,他艰难地直起身,揉着酸涩的眼眶,比起视觉先到来的是嗅觉,香甜的奶油气味。
面前赫然是一块被切割好的蛋糕,顶上还坠着一颗裹着奶油的草莓,一看就是特意被挖出来放在顶上的。
旁边的同学见状,还好心地给他解释:“宋新仪生日,给你留的。”
今天是她生日?云师谨愣了几秒钟,满腹疑问憋到下课,在走廊的拐角叫住她:“今天是你生日?”