云师谨记忆里一家三口坐在一起吃饭的机会屈指可数，云城东很少待在家里，王莹也常常加班，留给他的要么是家政要么是托管班。

而在他二十岁的末尾，他和王莹穿着大红色的衣服在楼下等待一辆陌生的车，盛装出席，颇为滑稽。

云城东的车不出意外地满是烟味，沉默蔓延进入整个车厢，抛开本质，表象上的他们是一个多么美满的家庭，跨年夜包下华丽的包间，只为共进晚饭。

人都填不满三分之一的圆桌，却还要挨在一起坐。王莹点菜装作细细斟酌，微笑询问服务员具体的明细，还要加上一句“这个不错，师谨挺爱吃”。

云师谨只觉得包间太大了，空荡得让他尴尬。

云城东不知道有没有和王莹说他碰见自己与伍凡的事情，总之见了面就沉着个脸，半个眼神未与他交汇。

好不容易点完了菜，云城东把包厢里的电视打开，密闭空间里总算有了点声音。云师谨灵魂飘在外面，嘴机械地动作，吃得差不多就拿起手机打算出去上厕所。

“过年了，一句吉祥话也没有吗？”王莹叫住他，帮他把杯里的啤酒满上，语气平淡。

云师谨顿了顿，拿起酒跟王莹碰了一下：“新的一年，身体健康。”

他的目光转向云城东，对方的手已经胜券在握地放在酒杯上一下一下地转动，可云师谨却没再说下去。他将杯子放下，头也不回地离开包厢。

没走几步，背后传来急促的高跟鞋脚步声，王莹大力拽他进角落，劈头盖脸地训斥：“你疯了？甩脸色给谁看？”

云师谨冷漠地低头看她，王莹被他的脸色吓了一跳，不由得松开手。

她扶着墙壁的手紧了紧，稳住心神：“你不能就这样走，你再恨他，他总归是你爸爸，他的钱就是你的……”

“你什么时候能明白我根本不需要他的钱。”云师谨打断她，“我也不需要你为了这点钱跟他重新在一起。”

“什么叫这点钱？！”王莹愤怒地攥住他的领口，不知何时，她努力抬头才能与自己的儿子对视，“他丢下我们一个人消失的事情你忘了？这是他欠我们的！”

“是吗，”云师谨冷笑一声，“我还以为您忘了这件事呢，没想到您一直都记得啊。”

“什么？”

“他能消失一次，就能消失第二次，你又凭什么相信他这些突然出现的补偿不是来路不明的？”云师谨轻轻将她的手指一根根掰开，拉回自己的领口，“妈，为了报仇把自己搭进去，值得吗？”

王莹的嘴唇颤抖两下，没有说话。

可原本充斥怒意的眼神却在被他点破后渐渐灰败。

她顺着墙壁滑落，瘫坐在地，捂住脸：“我只是为了你好。”

“可是最恨他的人从来就不是我。”云师谨叹了一口气，离开前想了想还是道，“妈，这么多年，放过你自己吧。”

张灯结彩，灯笼高挂，云师谨从一个个热闹非凡的包间中穿梭而过，走到大门口，停住步子。前台喜气洋洋地冲他问好：“新年快乐，慢走啊。”

他下意识低头看了看自己那一身行头，红得热烈，一如头顶的横幅，于是笑道：“新年快乐。”

宋新仪百无聊赖地躺在沙发上。饭吃完了，和老人的视频通话也结束了，爸妈商量着晚上煮饺子的事情，就她一个人对着手机发呆。

十分钟前，她询问云师谨那边的情况：吃得怎么样？

对方回复她：挺好的，无事发生。

宋新仪：你爸这么安分？

棉花边牧：过年了，本来也不能把我怎么样。

棉花边牧：你呢？

宋新仪：挺好的，我爸妈还给我发红包呢，说待会儿给我煮饺子，我都吃不下了。

对方给她发了个摸摸头的表情包，叫她好好玩。

对话明明没什么异常，可她不知为何总隐隐不安，还是下意识忍不住多想。

宋新仪揉了揉眉心，把手机扔到一边。

宋新焕在旁边夹核桃，闻声看她：“牵肠挂肚的症状已经蔓延到脑脊髓了？”

“你……”宋新仪狐疑地摸摸自己的脸，心想这么明显吗？

“别说了，就你现在这个样子，”宋新焕往嘴里塞核桃仁，“明眼都能看出心思根本不在这儿。”

心事被戳穿，宋新仪难得没一脚过去，若有所思一会儿，捞起手机站起来。宋新焕茫然地看着她：“不是？你干嘛去？”

“妈！”宋新仪往厨房去了，“我出去消消食！”

云师谨小区对面有一片人工湖，除夕夜里，环湖的道路都清清冷冷，他趴在栏杆边呼出一口白气，将手插回兜里。

临近零点，群里的消息弹个不停，朋友圈更新也以倍速增长。他拉了拉屏幕，又是几条年终总结，花花绿绿的美食旅游分享。

家教的学生竟然还记得给他发祝福，也不知道是不是他爸的授意，总之云师谨给他发了个小额红包，请他新年喝杯奶茶。

低头回着消息，肩膀忽然被人撞了一下。云师谨一回头，和一个意想不到的人对视了。

“不好意思……”对方的话才说一半，也微妙地顿住，“云师谨？”

他和乔宇凛僵持许久，对方才拎起左手的塑料袋：“我来这边拿订好的烟花，顺便随便走走。”

“好巧。”云师谨说，“新年快乐。”

“……新年快乐。”乔宇凛磕绊一下，揉了揉鼻子，“你怎么一个人在这儿？”

“嗯？”云师谨没理解。