他指的是办公室正中央，那个与环境格格不入的猫爬架。很明显，对方已经没在养猫了，却依然摆着这么大一个物件在房间里碍事。
斯内普摸了摸他挺直的鼻梁。
他抱有一丝侥幸，万一长出来了呢？那颗神奇柠檬树……但是不能和卢修斯说，他不想让自己看起来像个傻帽。
“我听说你在魔法部捐了个闲职？”他生硬地岔开话题。
卢修斯嗯了一声，“国际魔法合作司，做一点外交工作。”
这话题比猫爬架更得他心意，他的注意力顺利被转移了。
米里森快退休了，魔法部如今的实权人物是魔法灾害部部长康奈利·福吉，他们私交不错，很容易就给他谋到了职位。说起来，这还是他有生以来第一次上班。
意义全无的班。
他不坐班，薪水微薄约等于零，只需偶尔在工作场所露个面。他谋求的是社会地位。凭马尔福家每年捐的加隆，就是要当名誉部长，福吉也会替他想办法的。
“说到这个，明年的魔药大师资格审查大概率轮到霍格沃兹，文件送到的那天我刚好在岗位上喝下午茶。”
卢修斯今年就想发挥他官员的能量，替斯内普争取这个名额，但魔法学校的职称由国际巫师联合会统一管理，对方以霍琦教授刚刚评上飞行大师为由回绝了英国魔法部的申请。
培养大师又不是种马铃薯，今年的名额被分配了日本魔法所，他们已经连续三年没有教授被评上大师了。
对应的指标，联合会会直接下发到学校对应的魔法部，随当地如何安排。
在一些上不了台面的权力斗争里，如果魔法部部长与魔法学校校长不合，教授评级势必被当做双方拉扯的筹码，而下属的晋升频频受阻，校长势必无法受到拥戴。反之，魔法部与学校一个鼻孔出气，便会在争取职称时格外卖力。
好在斯内普这方面不必仰邓布利多鼻息。
“这次无论如何也该是你。”卢修斯说。
斯内普不置可否。
社交的本质是相互利用，卢修斯向来不介意替自己阵营争取福利，而斯内普自己早晚有被利用回来的一天，所以收定金，他心安理得。
“入职八年的魔药大师，百年之内未曾出现过。”卢修斯为斯内普的成就、主要是为自己在他成就中起到的至关重要的作用，志骄意满。然而他话锋一转：“可惜……”
“可惜？”
“可惜你无意娶一位妻子。”
斯内普：……
这就是转移话题的代价吗？糟糕的话题回旋镖到了自己身上，似乎人类总是逃不掉这一环……他被催婚了。“你为什么还不回家？”他阴森森地问。
卢修斯僵硬了两秒。
德拉科正处于人憎狗嫌的年纪，一个灾难级别的小崽子，他很不厚道地把灾难甩给纳西莎，自己跑掉了。
“你不想结婚，适龄女士可不会为你停驻。”他假装没听到，延续原本的话题。
“这样下去，我就要把为你大量寻觅的条件出众的女士介绍别的对象了，还有不少男士需要的帮助。”半是调侃，半是威胁。
“请随意。”斯内普懒洋洋道。
他油盐不进的模样让卢修斯嫌弃极了，“没人愿意吊死在一棵树上，越是优秀的女士越是如此……但愿你只是一时想不开。”
斯内普抬抬手，依旧懒洋洋的，“我不得不提醒，相熟有‘大量的、条件出众的、优秀的’女士，纳西莎没意见吗？别弄巧成拙，自己被偷家……”他勾起唇角，暗搓搓使坏。
卢修斯冷哼一声，“不劳费心了，那些本就是茜茜的人脉，她与许多家世优越的女士有交情。比如奥利凡德，她要是还在就好了，纯血、貌美、八面玲珑……”
斯内普低头抿了一口红茶，幅度可以忽略不计地点头。
“会是婚恋市场的抢手货。”
某人点头的动作莫名停下了。
“众所周知她是我妻子最好的朋友，我们夫妇为她的婚事奔走，天经地义。毫无疑问，她会成为我手里最完美的资源。”卢修斯念念有词，“即使那个人不在了，她的姓氏总能保她与丈夫一辈子的优渥与体面。”
“卢修斯，你真是上了年纪，趣味都变低级了……说亲，啧啧。”
卢修斯不理他，沉浸在自己的商业版图里，“我会建议她嫁给一个与马尔福生意往来密切的家族，婚后立即生一个孩子，这样茜茜也能成为一位教母。更重要的，我们三家将深度绑定。”
他没有注意到，斯内普看他的目光正在变得不对劲。
“这很容易做到，她的追求者比念书那时只多不少，早在你们毕业那年，就有人找我打探花多少加隆能娶到一位奥利凡德了……他没有明说是哪一位，可还能有谁呢，全英国能有几位奥……”
“够了！”
斯内普高声打断他。
“我的院长办公室是用来谈公事的，如果你一定要聊这些，请容许我送客。”
卢修斯被从幻想中吵醒，大惊失色，“你怎么了西弗勒斯，我们之间还用说这个吗？我们不是经常在你的办公……”
“是的我们私交很好。”斯内普再次打断他，“所以我必须劝诫你，别逃避责任，你该回家陪纳西莎带孩子了。”
“不，我还不想回去，随便什么都好，让我们找点新话题好吗？”卢修斯被推出门外时，眼珠子还在四处瞎转，“哦，花，你的花不错。”
斯内普一愣，随即回头看向自己办公桌上的花瓶——学院杯里的花开得正盛。
“让我们聊聊如何做一位园艺大师吧，有利于家庭和谐。我偶尔会做一做花的功课，茜茜喜欢拉着我种洋桔梗，没准你未来的妻子也喜……”
“嘭——”
办公室的门嘭的一声甩上，尊贵的校董先生被不留情地关在门外面，聒噪声一句都传不进来。
送客后，斯内普视线依旧粘在仙客来上，
他最近忙于一些有趣的研究，脚不沾地，已经很久没有侍弄它了。没换水，没补光，自然也没有用过驱虫的魔药或者咒语……照理，它不该开得如此锦簇，仿佛被谁精心照料过。
要说近来有谁频繁出没于他的办公室，能帮他做这件事……
“是啊，是不该……”他失神地看着那些花，自言自语。
下午，一年级魔药课授课结束，学生们各自整理笔记和书桌。
斯内普宣布下课，人在教室里转了一圈，“科利维亚留一下。”
艾米琳把同情的目光投向自己同桌，想说的话尽数写在脸上。
蕾娜不禁开解，“都说了，教授不是坏人……他不会吃人的。”
艾米琳看着她……身后的斯内普，那明明就是要吃人的神情，她对蕾娜严肃地，“劝你脱粉。”然后飞快地，小跑出教室。
蕾娜无奈摇头，一边收拾书包，一边头也不回地对身后的人：“我们的留堂活动会持续多久？教授。据说厨房今天准备了白酱意面和德式香肠，要是聊得太晚，就要被吃光了。”她笑意盈盈的。
斯内普就这么站在她身后，眉头紧锁……
这个学生不怕他。
她背地里搞的小动作他并不是一无所知，事实上，对于自己学院的学生，无论他们怎样折腾，他的态度都是放任。
但是这次闹出来的动静太大了，他想不察觉都难。听听她在外面是怎么说他的？爱护动物就算了，绅士风度就算了，人间大善斯内普是什么鬼？别说学生们听了想跑，他本人听了也想好吗？
他想劝她，收手吧女士，别继续下去了。不然别人会怎样姑且不论，他自己先吐了。
他听到她言论后的崩溃绝不比任何人少，更重要的是……“你不该用这种眼神看我。”
蕾娜回头，困惑地歪着脑袋问。
“眼神？什么眼神？”
啊，她又在用那种眼神看他了。
“仰慕。”他轻声说。
不管那些让人崩溃的发言是真是假，她对他的仰慕一定是真的，那副样子做不了假。
由接引人带领，来到霍格沃兹的孩子对分配给他们的教授有雏鸟情节很常见，怀特也有。但是不一样，她不一样，所有学生都可以这样看他，哪怕是格兰芬多的蠢货都可以，他可以忍耐……唯独她不行。
“我参与杀害了你的双亲，你不应该仰慕我。”
他就这么说了出来，坦然地，不带一丝犹豫地。
空气冻结了，斯内普感觉自己也是，体会不到时间的流逝。过去他怎样对那对夫妇的死冷眼旁观，此刻就怎样被‘良知的反扑’冷眼旁观。
不知过了多久，冻结被打碎，他听到声音。
“为什么要说出来呢？”那道声音在叹气。
“什么？”他面上表情被抹去，只剩空白。
“为什么要说出来呢？”蕾娜重复了一遍。
她以为他永远不会说，只要不说，他就永远是蕾娜·科利维亚的教授，永远站在权力的高处，不必在被告席坐以待毙。
“您应该说，与你无关，你身不由己，你在身不由己的情况下也没有亲手犯下恶行……您是一个斯莱特林，不是吗？”
她语速一点一点加快，她面前的那张脸，也一点一点从空白变成火山灰一样的惨白。
“你知道？”他死死盯住蕾娜，不可置信，“既然知道就更该远离我，你应该恨我。”
蕾娜平静地回视他，“是，事情是这样没错，但你得到了谅解。”
斯内普的嘴唇动了动，可声带却没如他所愿，发出低哑的声音。片刻过后他才意识到这件事，他调整了呼吸，经过几次喘息，终于艰难地挤出来：“你知不知道你在说什么？”
“没听清吗？没听清的话我就再说一遍。”
斯内普的瞳孔微微一缩，有如浓雾散去，正经历着日出。在他日出般的，双眼的注视下，蕾娜一字一句地说——
“‘我’原谅你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