李理静不下心，只得下场休整。但没人给她递水，也没人同她聊天。她孤零零一人坐在长凳上，摘下手套，擦拭手心的汗。她将右手袖口朝上翻，才发现手腕上已经留下几道红痕。她戳了戳那块皮肤，后知后觉意识到疼。

“I am sorry about your friend.（真替你朋友难过。）”某个欧洲小国的女孩试着同她搭话，她只是点点头，掐灭对方释放的交谈信号。她不想说话。

李理将一条腿搭在另一条腿的膝盖上，冰刀上的冰碴融化成水珠，一滴一滴掉在地上，像眼泪，被红毯吸收。她从背包里翻出手机，对着通讯录翻了一圈，不知道该给谁发消息。

她在谷歌上搜关键字，黎涵受伤的消息还没传出去。而国内的社交软件里是一片平和，有人在给她们加油。她将手机丢到一旁，抽出帕子，擦拭冰刀上的水汽。

她不太想练了，于是很快换下冰鞋，背着包，握着手机去找冰场的工作人员。她的英语不算流利，但交谈还算顺利，对方冲她比了个ok的手势，示意会找人把她送回酒店。

她盯着鞋尖等在一旁，脑海里却盘算着晚上要如何是好。白鹤在她包里塞了些现金，她不至于饿死。

想起白鹤，她便不自觉地想起明天的比赛，想起比赛，被大脑刻意屏蔽的黎涵的脸又浮现在眼前。现在只剩她一个人了，不只是土耳其站，还有近在眼前的总决赛。

这确实是她离冠军最近的一次，但这不是她想要的。她攥紧手指，只觉得手腕被黎涵捏过的那几处，被火灼烧一般刺痛着。

“Come with me， I’ll take you back to your hotel.”（“跟我走，我送你回酒店。”）那是个挂着工作牌的面目和善的女人。

李理凑上前，看了看对方的工作牌，道了声谢，跟着对方走出场馆。车就停在门外的停车场，车内有些旧，但收拾的很干净。女人点火开车，李理坐在后座，手指卷着背包上的肩带。

“That girl， she’s your friend， right?”（“那女孩是你朋友对吗？”）女人同她闲聊，这一次她没觉得排斥。

“Yeah， I think the girl you mentioned is LiHan.”（“是的，我想你说的是黎涵。”）李理低下头。

“I saw her wonderful Quadruple Lutz， it was amazing!”（“我看见她漂亮的4Lz了，真让人震惊。”）对方提起了黎涵的四周跳，”I also saw your combination of Triple Axel and Triple Toe Loop. You two did a great job on your jumps.”（“我还看见了你的3A3T。你们两个的跳跃都很棒。”）

“Oh， thanks.”手机震动，李理匆忙回复了一句，解锁屏幕点进白鹤的对话框。

[白鹤：胫骨骨折，明天进手术室。]

[白鹤：不算特别灾难，你别担心。]

[李理：好。]

[李理：我在回去的路上了。]

[白鹤：饿的话你自己叫酒店服务，晚上别出门，我晚点会回去的。]

[李理：好。]

酒店离场馆不算远，李理谢过那位工作人员，径直回到房间。她听从白鹤的话叫了酒店送餐服务，吃完晚餐，不紧不慢地洗漱。

黎涵的考斯滕摊在另一张床上，李理盯着反光的水钻，轻叹一口气。

黎涵受伤的事情已经在社交媒体上传开了，现在全部的压力都汇集到她身上。支持她的人盼望着她夺冠，讨厌她的人期待着看她笑话。她把那几个常用的社交软件删掉，点开消消乐，对着满屏幕的图案一通乱戳。

随便吧，她不在乎。

她又想起了黎涵，现在她失去了最有力的竞争对手，也失去了最可靠的伙伴。

李理没等到白鹤回来便陷入梦境，但她睡得并不踏实，迷迷糊糊间醒来好几次。她总觉得旁边床上有人发出窸窣响声，可每次睁开眼睛，床上都是空空荡荡。

直到第二天白鹤喊她起床，她才发现，闹鬼的是黎涵那件考斯滕。空调风正对着那件衣服吹，缝满亮片和水钻的裙摆垂到床下，同地毯来回摩擦发出声响。

短节目夺冠归来，李理将这件事当做笑话发给黎涵，对方只是沉默几秒，连回几条消息。

[黎涵：李理，你心真大。]

[黎涵：你是怎么睡着的。]

[黎涵：而且醒来好几次还能继续睡。]

她回了个可可爱爱的表情包，既然黎涵还有心情打趣她，那对方的伤应该没有那么严重吧。她开始祈祷黎涵早日回归赛场。

那年青年组大奖赛总决赛，李理如愿以偿获得冠军。李女士张罗着把奖牌摆在客厅展示柜最高的那一层，甚至以雷霆之势从网上下单了比去年那枚总决赛金牌支架还要豪华的奖牌支架。

“妈，下次吧，这又不是第一次拿总决赛金牌了。”李理拒绝了母亲的建议，她不觉得这枚奖牌值得如此大张旗鼓的炫耀。

李理的坚决反对下，这事最终还是不了了之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