孙氏斜靠着土炕,脸色蜡黄,一边用手压着嘴咳嗽,一边看着进来之人。
“你来,来干什么?”
孙氏说这话时,因气息不足而显得十分羸弱,但薛雨生知道,若非病痛,她对自己永远都不可能露出眼下这幅面容。不过,自己早已经不在意了。
他从怀中拿出一方斜长木匣,递到孙氏跟前。
“这是我托同窗找来的人参,给阿娘炖汤喝。”
孙氏耷下来的眼皮一掀,看也没看就道:“人参……你哪来,来的钱?”
薛雨生只摇头:“是他爹在山里挖到的,并没要钱。”
孙氏瞥了他一眼,又望了望那方木匣,眉头不由紧了紧。
这么多年,这个养子从来都是一副温和无害的模样,甚至无论她怎样打他骂他,他在她面前从来都没有一句怨言。但他越是这样,孙氏心中一口气越是堵得慌。
她将木匣用力一掷,木匣盒被扔得翻了几翻,露出里面被黄布妥帖包裹的人参来。
“你会这么,这么好心,谁知道里面有没有添,添其他东西?”
薛雨生抬起头。
一斛斜阳从窗楞缝隙探进来,落到他浓密的长睫上,而他笑起来的眼睛宛若春色里的碧潭,渊净澄澈。
“阿娘误会了,这的确是同窗所赠,若您不放心,可炖好后叫我先尝。不过,您千万别气伤了身子。”
薛雨生语气温和,说完后又躬身一拜:“阿娘先歇着,我就不打扰了。”
他从炕上将掀翻的木匣拿起,理了理里头弄乱的人参,又规规矩矩放到一旁小桌上。
“阿娘,我这便走了,您若有事就叫我。”
房门掩上,望着窗上映出的那抹朦胧影子,孙氏捂住胸口,不自觉又咳嗽出声。
从死人堆里捡来的孩子,怎会生出如此菩萨之像?
孙氏闭上眼,脑中不期然涌现出许多年前的一幕。
夜雨滂沱。
那时她和薛大安还守着宋氏庄子,那一日天黑得异常早,刚到申时,天色暗如锅底,紧接着雷鸣电闪,大雨如倾泻般倒了下来。她站在门口,焦急等待着。
薛大安午后便独自去了后山,他说这个时节春笋刚刚冒头,是最嫩最可口的时候,他想去后山碰运气,若能挖出几个,带回去好孝敬国公府老夫人。
薛家两口因老夫人的缘故,这些年傍着宋氏生活在庄子上,过得颇不错。只独独一桩憾事,那就是这些年一直未能有个孩子。孙氏是知道他心思的,两人眼下虽衣食不愁,但等到年老了就说不好了。
无儿的仆从虽不会被主家撵出门,但终究是无凭仗的。薛大安是想着在老夫人健在时多多孝敬她,以后才不至于被其他奴才欺负。
孙氏守在门前,看着大雨慢慢转小,天色越来越黑,心中也愈发忐忑起来。
薛大安他,不会遇到什么意外了?
然而就在这时,蒙蒙黑夜里,依稀出现一抹瘦长身影。孙氏打着灯,奔出门外,才发现那身影的确是薛大安,他穿着蓑衣,怀中隆出来一团影。
孙氏放下心来,还未开口,却见蓑衣下伸出一抹莹白。
她顿住,揉了揉眼,才发现那东西不是春笋,而是一只婴儿的脚。
火光映出薛大安略显慌乱的脸,几乎是推攘着,他将愣神的孙氏赶进门内,小心关好门。随后,他压着嗓子说出了一件令她如今回想还毛骨悚然的话。
他说他在后山挖笋时,碰到乱匪杀人了,他看到好多人头被切瓜似地割下来,鲜血染透了半座山。薛大安躲在一棵榕树树洞里,吓得不敢动弹,好不容易等到外面悄无声息,才扯了扯僵硬的脚。
雨水如飞蛾萦乱地扑面而来,暗夜里却诡异地安静。薛大安探出头,正准备离开时,却突见死人堆里有什么东西动了动。
他当即吓得腿都软了,再也不敢动,可是等了半晌,那东西却没有过来。冥冥中,他不知哪里生出的勇气,往那处靠近了几步,借着昏弱的月光,这下他看清了,那并不是什么骇人之物,却是一个婴孩。
死人堆里刚出生的婴孩。
雨水打下来,婴孩躺在一地断肢残骸里,面色青紫,似是预感到了自己的命运,连扑腾的手也慢慢不动了。
也就在那一刻,大半辈子规规矩矩生活的薛大安突然萌生了一个大胆的想法。
他从衣袄里将那孩子抱了出来。
透过昏昏黄黄的灯光,孙氏见到了那孩子。
他不哭不闹,也不像其他刚出生的婴孩一般皱皱巴巴,他清秀极了,被薛大安抱在怀中,也安安静静的模样。
孙氏却皱起眉头。
死人堆里的孩子,她觉得晦气。
但就在这一刻,那孩子突然睁开眼。
也不像其他婴孩的眼,那眼黑白分明,像玉石般清透。
他望着她,忽然嘴一弯,露出一抹澄净的笑意。