薛雨生定了定心神,告诉自己不必着急,他已经等了很久很久,不在乎这点时间了。顿了顿,他拿起筷箸,夹起一片烤鸭放入口中。
如意居的烤鸭果然名副其实,外焦里嫩,入口滑而不腻。这些薛雨生在族学就读时听宋氏旁支的郎君们说过,只今日却是第一次吃。他于吃食上一贯并不在意,儿时缺吃少食,便是连树皮草根也吃过,如今宋府里管着饭,虽是和下人们一样的菜式,薛雨生也已经很满足了。
只是这烤鸭的确太香了,他一点一点品尝着,放慢了咀嚼速度,忍不住想,世人汲汲营营地,归根结底也不过图这口罢了,有了吃的,便想更好更美味的。
人心,总是这样不知满足。
宋晖远正大快朵颐,一抬眸,便瞅见薛雨生慢条斯理地吃着烤鸭,动作……堪称优雅。这烤鸭烤得火候正好,外表还在流油,他居然一点油腥都没粘上,素白的袖子随着动作微微拂动,有种莫名出尘的感觉。反观自己,袖子撸到手肘,右手筷子夹着一片,左手还拿着一片,满手满嘴的油。两相对比,差距简直太大了!不知道的,还以为他是世族郎君,自己是不知哪冒出来的没见过世面的粗鲁莽夫。
不过,宋晖远在军营中跟着士兵们混惯了,早就不在意什么世族形象,对他而言,吃饱喝足才是最顶要的,营中那些饿虎扑食的兄弟们可不会礼让,若动作慢一些什么吃的都没有了。如此想时又忽然恶趣味地脑补了一下,若是对面的人放到军营里又是怎生一副画面。
宋晖远凝了凝眸,目光落到薛雨生皓玉般的面容上,只这一瞥,又顿时打住了想法。虽然他实有从武的天赋,但外貌气质实在和军营不搭,将这么个仙气飘飘的人放到全是赤膊大汉的军营里……怎么想怎么违和。
宋晖远吃完烤鸭,到底还是叫人送来热水,净了手脸。整理一番后,才施施然倒上一杯酒。知道薛雨生的怪症,也没敢用茶,只酒水也不知他喝不喝得,遂又询问一句。
薛雨生很早就放下筷箸。他饭量不大,每餐只吃个七成饱,是谨遵圣人的养生之道,所以即便今日来了如意居,面对一桌子的珍馐玉食,也没有多进一口。
只宋二郎似乎很有食欲,将桌上的饭菜干得七七八八,末了才满足地舔了舔唇。饭菜吃完了,又倒上了酒,还关切地问了自己能不能饮酒。
薛雨生这才道:“能饮一些,只酒量不大。”
不大就好。宋晖远呵呵一笑,忙替两人倒上。
喝了一杯,又一杯,眼看对面人脸泛红晕,知道时间差不多了,宋晖远停下来,清了清嗓子道:“听说当年你能去族学,是你养父求到祖母跟前,祖母应允的?”
喝了酒,四肢百骸都隐隐有了热意,不是病症发作的那种感觉,是一种很舒服很熨帖的暖。
薛雨生没怎么喝过酒,记忆中偶尔几次也是当年薛大安在世时,过年庄上分的米酒。他记得那时薛大安捧着碗,脸上纵横的沟壑都被米酒的香甜撑得熨平了些。他眯着眼,将碗放在自己嘴边:“大哥儿,舔舔,这是酒,好喝着哩。”
然而米酒是什么味道,他已经忘了。只那时那种熨帖的,仿佛暖阳照在身上的感觉还依稀记得。
所以当宋晖远乍然提到薛大安,他下意识弯起嘴角,点点头:“他待我很好,若非他,我可能早就不在了。”
薛大安从死人堆里将他捡回来,这不是什么秘密。宋晖远忽而又问:“那个地方,就是当年他捡到你的那里,你知道在哪吗?”
薛雨生抬起眸。
他忽然明白了宋晖远为什么要让他不停地喝酒。酒,果真能放低一个人的戒心,但或许是酒的作用,又或许是想起薛大安,想起那些久远地压在心头的记忆,他执起酒杯,静默片刻,道:“那里什么都没有了,我曾无数次穿行那里,也想试着找一下与我身世有关的痕迹,可是什么也没有。”
“是西庄后山?”
薛雨生将酒一饮而尽:“不光后山,西庄周边的山林我都找过。”他笑了笑,可笑意里涌出一抹苦涩,“二郎君,我不知你此番用意为何,若你因那症状,因那药方而有什么怀疑,我可以告诉你,这些年来我从未放弃过寻找亲生父母,不过很可惜,什么都没有。他们说得很对,我是野种,是天煞孤星,是不可能有什么亲人的。”
宋晖远喝酒的动作一顿。原只想做个引子打开话题,没想到听到了这样一番话。这些话,恐怕才是他的真心话罢。
原来看着光风霁月的人,也有这些不为人知的晦暗心酸。
薛雨生又斟满一杯酒,他发觉自己好像有些醉了,要不然,为何要讲那些话,为何说完并没有爽快的感觉。只是觉得心里很空,空落得需要什么东西填满。
他抬起手。
但下一刻,却听见对面人说:“彭屿那次去西庄并不是偶然路过,他在山里寻到了一处尸骸坑。”
“薛雨生,彭屿极有可能认识你父母。”