宋时言在小道口已经等了很久了。
为避免被熟悉的人看到,她只能躲在偏僻的树林暗影里。每经过一人,都得打起精神,绷紧神经。
其实围场这边每日都有女郎玩乐,便是晚上,也有胆大的女郎相约一起猎夜枭,便是遇上了,大家也不会太在意。
只宋时言还是感到紧张。
或许是那一天的拥抱,又或许是他那双渊深明湛的眼眸。
她心跳得很快,若如鼙鼓一般,直觉告诉她不应该和他再见面了。即便为了宋氏,也有许多其他的方法,不一定要她出面的。
宋时言一直躲在暗影里,便在犹豫的当口,小道上出现了那人的身影。
他从漫天星光下走来。
因是晚宴,他并没有穿武袍,只是寻常青衫,宽大的袖子在晚风中轻轻拂动。一如往昔,他在宋府里的模样。
宋时言一时怔忪,直到小道上又出现另一抹身影。
是庄四娘。
她向着他走过去,含羞带怯,而他也缓缓转身,面向着她。两人不知说了什么,庄四娘垂下了头,羞赧之意更胜。
宋时言一直看着他们,渐渐地,心中有些涩然。
她曾对他说,不要沉湎于过去,要向前看。
她也知道,以后他必会娶妻,有自己新的生活。
然而当这些不是祝福,就这样猝不及防发生在她面前时,宋时言却感到难受。
那些白日里她极尽全力想要忘记,那些只有夜深人静才泛涌的思念与苦楚,如潮水般席卷而来。
几要将她淹没。
宋时言垂下目光,手紧紧地捂住胸口。
也不知过了多久,前头忽地一亮。
有人拨开树枝,走了进来。
宋时言抬起头,恍惚间,她竟看到了他。
是幻影吗……
她盯着他,忘了反应。
然而下一瞬,她便看到他蹙起眉,问:“你,为何在这里?”
声音沉润,带着担忧。
宋时言仿似如梦初醒,她睁大了眼。
没错,面前的人的确是他。
可他方才不是还和……
宋时言往后望了望,后面没有人。
庄四娘呢?
薛雨生的眸光扫过她眉眼,他看到她望向他身后,眼中并没有惶然与躲避,只有一闪而逝的迟疑。
她在这里,是在等他。
薛雨生凝目,没有等她回答,紧跟着道:“你有事找我。”
宋时言一怔,回望着他。
他的语气很肯定,并不是询问。
宋时言抿紧唇角,顿了顿,道:“是有事。”
可下面的话怎么也说不出来。
不是不能,是太羞耻了。
宋氏对他做下那般的事,还妄想企图得到他的原谅。只凭什么呢?
就凭他与她昔日的情分?
就凭她违背了承诺,在他离开后另嫁他人,然后又轻飘飘抛出一句“人不能沉湎于过去,要向前看”?
自己究竟有多大的脸,才这般冒冒失失过来。
宋时言垂下眸,强烈的羞耻感使她不敢再看向他,心中那无法言表的难受却再度漫腾而起,沿着血液,浸入四肢百骸。
只这时,薛雨生又道:“是因为宋氏。”
宋时言悚然一震,惊异于他洞察人心的能力。
她的心像被狠狠捏住,以至于不得不屏住呼吸。
他已经猜到了,那么接下来他又会说什么,嘲讽她与宋氏的无耻吗?
然而这时,外面响起了脚步声,有人“咦”了一声,似乎是发现了躲在暗林里的人。
两人听到声响俱是一惊,宋时言还没有动作,身前的人长臂一揽。
一切发生得太快,等宋时言反应过来,自己已被他揽入怀中。
似是为了不让人发现,他的力道很大,几乎将她整个人嵌入身体里。高大的身躯笼盖着她,将她遮得严严实实。
他们所站的位置偏僻,那人本是下了席憋不住了想找地方小解,原以为这边没人呢,才将要走过来,便发现树林后有一道影子。
这时候能在这里出现的多半也同自己一样是在席面上喝多了的。都是同僚,撞见了颇有些尴尬。
那人又慌忙扭过头,状若无事般,飞快离开了。
脚步声渐渐远去,这一方天地重新安静下来。
宋时言靠在他怀中,只听得“咚咚”的心跳声响,也不知是她,还是他的。