四月底,大部队从西山返回望都。
致和元年的第一次春蒐总体上还算举办得圆满,众人回京后,茶余饭后仍念叨着西山的见闻趣事,只闲谈间,免不了提起临川郡王。
好好的一趟春猎,本就是游玩来的,却发生了那样的事,说起来都让人唏嘘。
郡王倒还好,虽受了重伤,但救治及时,性命还算无忧,只他的妻子宋氏却仍没有找到,众人感叹之余,渐渐地便有流言传出来,道宋氏是被北戎人掳走了。
自收缴颉可利残部后,太上皇采取怀柔政策,并没有全部斩杀,而是对乐于归顺之人安排进入京畿各处折冲府,如今,致和帝沿用相同的政策,并加大了对北戎兵的提拔。渐渐地,时有北戎人前来归顺,所以,如今望都城附近经常能看到阔鼻深目的北戎人。
只他们虽愿意归顺景朝,却难改旧习,时有调戏奸辱民女的事发生,为了这些事,京兆府尹头都大了。而各地折冲府也据此加强了北戎兵的管控,凡有滋扰百姓者,依律严加处罚。这一措施执行后,短时间效果不错,只时间一长,便有北戎兵按捺不住,故态复萌。
为此折冲府都尉也伤透脑筋,因这些北戎兵不像府兵,府兵是有家眷的,而北戎人投奔而来,自然不可能拖家携口,朝廷可以给北戎兵发吃的穿的,却不会给他们发女人,让这样一群体强身健的汉子成天旷着,不干出什么也挺奇怪的。
是以郡王妃失踪,大家第一时间都想到了北戎兵,因这次参加春蒐的卫兵里,就有不少北戎人。
甚至还有人说,去年北戎军围困望都城时,宋氏就曾被他们掳走过,如今只不过是贼心不死,想再次尝尝那一口。
这话里的意思就十分腌臜了。只不过流言归流言,没有真凭实据,谁也不可能将北戎兵叫过来,一个个盘查。
出了这样的事,皇帝也留下一队卫兵继续在西山搜寻。不过卫兵们一连搜查了几日,也没有查到什么线索。
致和帝大概也是想表达关怀,这几天都派人去郡王府,只不过郡王伤势太重,派去的人回来禀告,都摇头叹息。
“郡王啊,实在可怜。”
可不是嘛,一场春猎,别人都是阖家欢乐,尽兴而归,唯独他不仅受了重伤,妻子也不见了。
想想都忍不住掬一把同情泪。
致和帝认真听完汇报,也为韩宴感叹许久,又命人送去许多伤药补品。待处理完正事,对身旁的内侍道:“雨生还没有回来吗?”
这内侍在皇帝还是晋王时就一直伺候,如今也是十分亲信之人,闻言便道:“还没回呢,奴婢让人在宫门口守着了,只要薛将军进宫了,立马到陛下这来。”
致和帝捏了捏眉心,许久又道:“他这一次时间有点久,西山那边没出意外吧?”
内侍躬身:“有薛将军在,怎会有意外。”
致和帝方放松了神色,笑道:“也是,是我多虑了。”
一间院子,整齐干净。宋时言已经被关在这里五日了。
说关其实并不太准确,因她这五日里并没有受到任何慢待,恰恰相反,除了不能出去,她在这里吃穿用度无不精致,甚至比在郡王府里还要好。
院子里也有许多婢女,外面还有侍卫把守,只没有一个是主人模样的。
宋时言深深困惑了。
有人把自己从离宫掳走,却迟迟不现身,只将她困在这里,到底意欲何为?
但她知道,自己不在的这几日里,外面一定乱成了一锅粥。皇家离宫里,无声无息失踪了宗室女眷,想想都是十分可怕的一件事。
最初的那几天,她自然也是害怕的,也想过逃跑,只没用。他们看守太严了,婢女们日夜都守在身边。且她仔细观察过了,这些婢女也是有武艺的,这么多双眼睛盯着,让她想不出丝毫办法。
而且,她隐隐觉得,那幕后之人似乎并没有加害之心,于是,就这样过了几天,宋时言也放平了心态,不再想着如何逃走,只静静等待。
迟早,那个人会现身的。
但就在这时,屋外响起了人声和脚步声,宋时言浑身一紧,抬眸望去。
西山这一带是皇家围场,除了离宫,只有北面山脚下有几处宅院,原也是前朝大户的私人别苑,后来几经动乱,那宅子就空置下来。
薛雨生来到这里时,先问了问屋中人的情况,得知她在这里安安静静的,一切都好,才点点头。
想了想,又道:“山里露气重,晚间的时候多加一些碳火。如果她有旁的什么要求,也尽量满足。”
侍卫应是,只踟蹰。
“有其他事?”薛雨生蹙了蹙眉。
侍卫答道:“屋里伺候的婢子说,夫人白日倒好,只夜里时常惊醒,醒来就睡不着了,常常一宿一宿地熬到天亮。”
侍卫是从禁卫中抽调出来的,他们不清楚屋中关着的人的身份,只知道薛将军是受陛下之命将人关在这里,可安排用度却不像对待犯人,反而是贵客的标准。着实让人疑惑。
薛雨生的脸色沉凝下来:“可知是为何?”
侍卫抿唇:“夫人曾问过这里是哪。”
薛雨生明白了。
一个女子,突然被人掳走,又关进了陌生的宅院,即便表现得再淡然,内心里怎么样都会担惊受怕的。
而这一切的始作俑者正是他。
薛雨生垂下眼,沉默片刻后道:“你们看守好此地,不要让外人靠近。”
顿了顿,他迈开脚步,走到镂空的石花窗前。
正房的大门敞开着,外间摆了一方圆桌,从这个角度望过去,可以看见圆桌旁坐着的人。