薛玉卿本远远站着,见众人都去,也跟了过去。
不料,身后人群微一拥挤,不知被谁从背后猛地一撞,她脚下顿时失衡,惊呼声还卡在喉咙里,倏然整个人便栽进了莲花池中。
冷意从四面八方包裹而来,莲花池中的淤泥呛入鼻喉,衣裙浸了泥水反而更重了,拖着她不断向下沉。
她奋力挣扎,反越陷越深。
混乱中,她似乎听到岸上传来的呼叫:“玉卿!玉卿!”
就在力气即将耗尽之时,一只有力而稳健的手猛地抓住了她的胳膊。
紧接着,另一只粗糙的手托住她的腰背,一股力量将她从淤泥中拉出来了。
上岸后,薛玉卿剧烈地咳嗽着,转身便要感谢。
眼见,救她之人行动有力,并非男子,而是一位神色沉稳的嬷嬷。
“夫人受惊了。”
那嬷嬷声音平稳,将她扶稳,立刻有丫鬟上前,用披风将她从头到脚裹得严严实实。
薛玉卿浑身湿透,冷得瑟瑟发抖,长发黏在脸颊颈侧,狼狈不堪。
她惊魂未定地抬头,只见一张熟悉的面庞,是苏妙真,她眼里透着关切。
“多谢世子妃救命之恩。”
薛玉卿轻咳几声,连忙屈膝欲行礼,却被世子妃身旁的侍女轻轻扶住。
苏妙真微微一笑,抬手虚扶了一下,温声道:“快别多礼,不过是恰巧我身边这徐嬷嬷水性极好。虽是夏日,但寒气易入骨,万万不可大意,需立刻更衣才是。”
她探究的目光在薛玉卿苍白的面容上停留片刻,柔声道:“也不知怎的,我瞧着你,倒有几分像我那远嫁陇西的小妹,眉眼间的神态尤其相似,见了便觉亲切,不忍心看你受这等罪。”
苏妙真知晓薛玉卿有副玲珑心思,便随口解释了出手相助的缘由。
实际她并不是什么大善人,处处行善救人,只不过是见她有趣,不想她就此没了性命。
此刻细看,倒真觉得有几分相像。
眼前这女子眉宇间那份隐忍与倔强,让她不禁想起多年前的自己。
只不过,她的小妹选择了远嫁,而她自己,则选择了一条更为艰难的道路,在这吃人的京城贵妇圈里,一步步成为世子妃。
她眼角余光瞥见永嘉郡主面上那得意的笑,心中冷笑。
永嘉这点上不得台面的手段啊,真是愈发拙劣了。
这池子啊,深得很呐。也不怕赵缙来寻她算账。
她早就知晓了赵缙与这位薛夫人之间那些旧情纠葛,饶有兴趣。
那日端午的事情,她当然也知情,还真是众人登场,只待戏开演。
今日落水,她本在冷眼旁观,见永嘉郡主神色有异,便猜到了几分蹊跷,这才当机立断命徐嬷嬷出手。
这故事,她还未看到结局呢,还未看到她会如何抉择呢,永嘉净跑出来打岔。
此时,连青晏已急匆匆拨开人群赶到,见薛玉卿如此狼狈地被裹在披风里,脸色煞白,顿时面露心疼。
他连忙脱下自己的外袍,又将她紧紧裹了一层,连声焦急询问:“玉卿!你怎么样?怎么会落水?吓死我了。”
两人依偎在一起,郎才女貌,看在周遭宾客眼中,倒真是一副伉俪情深的画面。
永嘉郡主站在不远处,冷眼看着连青晏顶着那张脸对薛玉卿关切备至,她气得咬住牙,扔下手中的扇子,脸上换上关切担忧的笑容,上前假意慰问。
经此一事,赏花宴自是草草收场。
回到卧房,永嘉郡主挥退了所有侍女,独自坐在妆台前,看着镜中自己扭曲的脸庞,胸中的怒火如同野草般疯长。
再如何自劝,她也受不了,连青晏顶着沈郎那张脸对别的女人温声细语。
她得不到的东西,别人也休想拥有。
既然连青晏敬酒不吃吃罚酒,那就别怪了。
“梨月。”
她语气不好:“去,想办法给连家那位老夫人递个话,就说本郡主听闻连编修才学出众,有意提拔他,也替有意替老夫人疏通国子监的关节,请她过府一叙。记住,要隐秘些。”
梨月心领神会,立刻着手安排。
两日后,一辆不起眼的小车将季氏从连府后门接走,驶入了郊外的一处小院子。
小厅内,熏香袅袅。
季氏局促地坐在精致的檀木椅上,看着上首那位美艳逼人的郡主,心中既忐忑。
她虽贪财短视,却也知郡主身份尊贵,此番私下邀约,必有缘故。
“老夫人不必拘礼。”
永嘉郡主放下茶盏,笑容亲切,却如何也藏不住语气里的轻食:“听闻令郎连编修才华卓著,只是缺了些机遇。而本宫与国子监有些渊源,介绍个学生进去也是随手之事。”
季氏眼睛一亮,呼吸都急促了几分:“郡主此言当真?若真能如此,老妇我和我儿,定当结草衔环以报。”
“报答?”
永嘉郡主轻笑一声,话锋陡然一转:“本宫倒是不需要你们如何报答。只是听闻府上薛氏,似乎与令郎并非那般琴瑟和鸣?”
季氏脸色微变,揣摩着郡主的意思,先是顺着话头,含糊道:“玉卿她持家是好的,只是性子冷了些,与我儿偶尔也有些口角。”
“哦?”
永嘉郡主挑眉,压低了声音:“既非良配,何必彼此耽误?老夫人,若你能设法,让薛氏与令郎和离,搬出连家。那么,令郎的前程,便不用担忧了。届时,他没了家室拖累,还怕觅不得真正的良缘吗?”
她目光意有所指地看着季氏。
季氏心头剧震,她万万没想到,郡主的条件竟是这个,要让碧安与薛玉卿和离。
郡主身份尊贵,她还是不敢往深了想。
便下意识地想拒绝,毕竟薛玉卿管家是一把好手,嫁妆也丰厚。
但随即,又想到永嘉刚才抛出的橄榄枝,以及内心对薛玉卿的不满,压过了她那点微弱的犹豫,反而变成了骄傲。
“这……”
季氏搓着手,面露难色:“郡主啊,不是老身不愿,只是这和离,总得有个由头,要些时间,玉卿她恐怕……”
“由头?”
永嘉郡主嗤笑一声,眉头一压,犀利的目光睨着她:“老夫人是连大人的亲母,本朝以孝治天下,想寻个由头还不容易?是她在府中行止不端,还是她多年无所出,或是她冲撞了您这位婆母,令家宅不宁。就半年,办法多得是,只是看老夫人您,有没有这个决心了。”
季氏瞧见她陡然变化的神情,瞬间被吓的贴紧椅背。
永嘉看着季氏不安的脸色,又慢悠悠道:“当然,老夫人若觉得为难,本郡主也不强求……”
“不!不为难!”
季氏像是被踩了尾巴,立刻表态,脸上堆起谄媚的笑容:“郡主放心。老身虽是个粗人,也知道该怎么做了,定会让郡主满意。”
“好。”
永嘉郡主满意地端起茶杯,抿了一口,“那本郡主,就静候佳音了。”
送走季氏,永嘉郡主脸上的笑容瞬间变了样,被一片戾色取代。
“蠢货。”她低声骂了一句。
梨月上前一步:“郡主,您真觉得她能成事?”
“成事?”
永嘉郡主冷笑,“她若能逼得薛玉卿自己离开,自然省事。若不能…”
她知晓朝廷近来正在暗中严密查访民间重利盘剥之事,尤其是官员及其家眷涉及此道的,更是重点清查对象。
她要的,就是让连家有着灭顶之灾,任何人都无法挽救。
她眼中闪过厉色,继续道:“本郡主还有后手。你去,把我们之前查到她那几处放印子钱的窝点,挑一个不太起眼的,想办法漏点风声给她,就说最近好像有生面孔在打听。”
“那打草惊蛇了又该如何?”
“不。”
永嘉郡主摇头:“什么打草惊蛇,是引蛇出洞,让她自己往坑里跳。她知道有人在查,必定惊慌,这样的人,又蠢又贪,多半会急于将手中的钱放出去赚最后一笔快钱。你立刻去找几个信得过的人,伪装成急需用钱的富商,去她那儿借一大笔钱,利息给她开到五六分。她利令智昏,必定会上钩。”
永嘉端起茶杯,轻轻抿了一口,笑道:“到时东窗事发,连家自身难保,我看他连青晏,除了来求本郡主,还能有什么出路!”
永嘉郡主转过身,脸上是志在必得。
此刻她早已将哥哥的劝告抛到了九霄云外。